青石关北门整整开了一夜。

  不是为了过货。

  是为了让三百二十七个人回城。

  最前面五十个是第一批从互市换回来的。

  二十七个从北库火里拖出来。

  后来的一百个,是拿杜魁的旧线和乌烈谈回来的。

  最后一百五十个,从鹰嘴台石场自己跑出来。

  四批人走进同一座关时,城墙上的守军没人喊口令。

  他们只报名字。

  “赵广。”

  “高六。”

  “周七笔。”

  “韩春娘。”

  ……

  名字一个接一个。

  有人在阵亡册上已经死了三年。

  有人抚恤被领了。

  有人连名字都被抹掉,只剩营号和一道疤。

  梁镇北亲手让人把旧阵亡册搬到校场中央。

  火盆也搬来。

  赵广问:“烧?”

  “不能。”梁镇北道。

  “这些是罪证。”

  沈浪点头。

  “终于学会了。”

  梁镇北看他一眼,没回嘴。

  杜魁被押在校场另一边。

  沈全也在。

  两个人都没死。

  因为活人比死人值钱。

  韩峥已经让快骑带着供词和鹰嘴台名册回京。乌烈的人退到关外三十里,没有再追。

  北境最大的那笔人命买卖,到这一刻算是关门。

  裴九章终于翻开总账。

  “货出去十六车,民货补五车,余货还七车。银子——”

  沈浪抬手。

  “今天别念。”

  裴九章愣住。

  “账总要算。”

  “明天。”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先算人。”

  赵广在旁边笑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不是全留下。

  有二十五个家在青石关以南,已经找到同行车。

  有人要回老家。

  有人不敢回。

  还有七十多人站在校场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能做什么。

  一个独眼老兵问沈浪:“四海收不收?”

  “收什么?”

  “我们。”

  沈浪没有说收。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开价。

  他让老掌柜从京城带来的空木牌全摆出来。

  “会什么,自己写。”

  “不会写呢?”

  “找会写的。”

  “腿断了怎么算?”

  “写腿断。”

  “眼瞎呢?”

  “写眼瞎。”

  “这样还有人要?”

  沈浪看向他们。

  “你们以前被卖,是因为别人替你们定价。”

  “这次不一样。”

  “你们自己开。”

  校场安静了很久。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马二尺。

  他在木牌上写:会认矿道、会架木、右腿短,不跑快活。

  下面又添了一句:每月三两,管饭。

  罗三川看完很不服。

  “右腿短也值三两?”

  马二尺看他:“你没右腿还吃肉。”

  全场笑了。

  第二个是韩春娘。

  她只有两根手指,却把木牌写得很稳。

  会军伤、会清创、会缝伤;不进太医院;月钱自己谈。

  第三个是周七笔。

  他没有写月钱。

  只写:会查军粮、会看假账、先看东家账再决定跟不跟。

  梁镇北看见,脸更黑。

  “你这是挑东家?”

  周七笔抬头:“我被一个东家写死过。”

  校场一下安静。

  梁镇北没有再问。

  第四个、第五个……

  很快,校场边挂满牌子。

  梁镇北看了半天。

  “你又准备开牙行?”

  “已经有一家。”

  “这里是边关。”

  “所以先挂一块牌。”

  沈浪让人把“四海北境分号”木牌挂到北库外院。

  但这一次,牌下没有写车、货、盐、茶。

  只多了四个字:

  “归人问价。”

  梁镇北皱眉:“什么叫问价?”

  “想用人,先来问他。”

  “朝廷征调也问?”

  “朝廷若不给饭,可以不问。”

  梁镇北差点又要发火。

  赵广却先笑出声。

  当天傍晚,第一批来问价的人不是商号。

  是青石关军械房。

  他们想要三名会修北戎弩的军匠。

  军械房主事直接问沈浪:“一人多少?”

  沈浪指了指墙上的牌。

  “别问我。”

  “人就在里面。”

  三个军匠自己走出来。

  一个要月钱四两。

  一个不要钱,只要把妻儿接来。

  第三个开价最怪。

  “我要回京看一眼我娘的坟,再回来。”

  主事愣了半天。

  “这算什么价?”

  沈浪道:“你若付得起,他便归你用半年。”

  主事看着三个人,第一次没有拿军令压他们。

  他先问第三个:“回京一趟要几日?”

  “快马十日。”

  “军械房出路费,再给你十五日。”

  军匠没立刻答应。

  他看向沈浪。

  沈浪摇头。

  “别看我。”

  “你的价,你自己说。”

  军匠想了想。

  “再加一封官文,证明我不是逃兵。”

  主事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第一日真正挂上牌的只有二十四个人。

  剩下的人没有急。有人要先回家,有人伤没养好,还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当兵还能做什么。

  马二尺帮一个老军匠写牌。

  “会啥?”

  “挖坑。”

  “多大的?”

  “城墙下的、矿洞里的、死人埋的,都挖过。”

  马二尺把木牌翻过来。

  “那不是挖坑,写会看土。”

  老军匠愣了:“这也算本事?”

  “我腿短都算。”

  另一边,韩春娘替一个独眼伤兵拆药布。

  伤兵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俘营里谁修草鞋?”

  “我。”

  “谁给断腿的人削拐?”

  “也是我。”

  “那就都写。”

  伤兵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发现三年里为了活下来学的东西,也可以从苦命变成价钱。

  天黑前,院墙上多了四十七块牌。

  没有一个价格一样。

  裴九章在规矩最后写了一句:

  “四海收介绍钱,不收人的命。”

  罗三川读完问:“我的命值多少?”

  沈浪道:“先把欠的肉钱结了。”

  院里又笑起来。

  这次不再只是劫后余生的笑。

  开始有一点像活人准备过日子。

  第二日,院里又添了三块没有价钱的空牌。

  一块写“先回家”,一块写“先养伤”,还有一块什么也没写。

  老掌柜问空牌留着做什么。

  赵广答:“等他自己想清楚。”

  四海第一次允许一个人暂时没有价格,也没有去处。

  北库外院的第一批牌挂起来时,真正围得最多的不是雇主。

  是其他归卒。

  他们站在墙前看别人怎么写自己的本事。

  有人把“会守夜”改成“能带五人轮夜”;有人原本只写“会赶车”,看完马二尺的牌,又添上“认三处北路水源”。

  没有人替他们统一格式。

  老掌柜几次想把字写整齐,都被周七笔拦下。

  “字难看没事。”

  “别又替他们写成同一种人。”

  这句话后来被裴九章抄到牌墙最下面。

  四海真正重新开张的,不是北境分号。

  是这些人第一次能把自己说成不同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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