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闯四海的人没有抢银。

  他们抢的是赵广等八名归卒。

  陈铁衣提前关了后门,十七名伤兵分守三处。宁晚棠肩伤未愈,只坐在二楼窗口看院子,谁往哪边动,她便敲一下窗框。

  罗三川听不清暗号表,却看得懂她的手。

  两短一长,左墙。

  铁钩从门缝伸出去,先拖倒一个。

  谢听雪没有拿刀。她让老掌柜把所有军属带进后院,又把一面宫宴用过的大鼓推到楼梯口。有人翻墙时,她只敲一声。

  鼓声比喊人传得远。

  东街脚店的护院和威远镖师听见,立刻从两边包回来。

  来人一共十二个。

  他们没有一起冲门。

  四个人在前巷故意掀翻银车,引军属争抢;三个从后墙进,两个爬屋顶,剩下的人直奔赵广住的侧屋。若不是宁晚棠一直坐在二楼看全院,四海的人很容易被前门的乱象拖走。

  她第一下敲窗框,陈铁衣没有动。

  第二下落在左窗,半聋兵才把后院军属往库房带。

  第三下很重,谢听雪敲响大鼓。

  衣服是大乾短打,靴底却适合马镫。领头人左手缺两根手指,正是雇香车、在安民铺背后递假契的人。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狼头印。

  陈铁衣没有追印,先守赵广。

  “他们要活口。”他说。

  左手缺指的男人冲进核验厅,刀锋直取赵广肩膀。赵广在俘营受过伤,动作慢了一拍。陈铁衣用门闩挡住刀,空袖被刀风带起。

  半聋兵从侧边抱住那人的腰。

  两个人一起撞翻核验桌。

  狼头印落在地上。

  顾惊雷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他捡起那枚印,只看一眼便骂。

  “又是假的。”

  这一次月牙方向对了,磨损也仿得很像。可印底的铜料掺锡过多,边缘发白,不是北戎常用的红铜。

  顾惊雷又把印放到火边烤了一下。

  铜面很快沁出一层白霜。

  “京城铜器坊为了省料才掺这么多锡。北戎的印要在冬天用,掺成这样,一冻就裂。”

  有人在不断复制狼印。

  真印只有一枚,假印却可以有十枚、百枚。

  若每一拨人都挂着狼印,京城便会把所有案子都算到乌烈头上;真正给他们钱的人,反而可以躲在后面。

  左手缺指的男人被押到宫中时,沈浪已经从御书房出来。

  男人不肯供出名字,只在看见真正狼印时变了脸。

  罗正让人把两枚印并排放在他面前。

  “你替谁刻?”

  男人咬破嘴里的毒囊。

  孙不留早有准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用布卷压住舌根。毒没咽下去,先流了半脸。

  “这种东西也敢藏在牙里。”孙不留道,“咬破以后死得慢,还臭。”

  男人吐了半刻钟,终于怕了。

  他是永安纸扎铺隔壁铜器坊的匠人。严府管事每月给他图样,让他仿制不同官印和商印;狼头印从半年前开始,一共刻过七枚。

  其中六枚交给严府。

  最后一枚,却送进了定远侯府。

  沈浪看向沈崇。

  沈崇今日也在宫中。他脸色铁青,立刻让人去拿西库旧管事沈全。

  沈瑾被禁足,沈全却在昨夜失踪。

  侯府后门少了一辆运炭车,去向正是北门。

  线又指向黑鹰关。

  晟帝终于下旨。

  这道旨意不是把兵交给沈浪。

  五十名禁军只负责护送和边界安全,不听四海调去查营、抓官或抢人;四海也不能借公主府和御史台名义私自调军。互市一旦谈崩,禁军先护人和账撤回。

  沈浪在这条旁边亲手按了印。

  四海以“伤兵军属核验处”名义,组一支北境互市商队。朝廷出三千两押金、盐茶布匹各十车,不给五百匹军马;兵部另派五十名不涉北仓旧案的禁军护送。

  沈浪负责核人和谈价。

  赵广等八名归卒随行辨认俘虏。

  陈铁衣、罗三川负责护院和俘营接收;裴九章管账;顾惊雷负责检验对方交还的军械与镣铐。宁晚棠因伤留京,却将威远最熟北路的六名镖师交给沈浪。

  孙不留没有被列入名单。

  他自己拿着药箱站到队尾。

  “黑鹰关三百多个伤兵,你们准备带几个太医?”

  兵部主事道:“太医院会派人。”

  “派谁?”

  “尚在商议。”

  “等你们商议完,人先烂了。”

  沈浪问:“房租呢?”

  “出门期间不算。”

  “药钱?”

  “朝廷出。”

  孙不留这才把药箱放上车。

  他仍没叫东家。

  出发定在五日后。

  裴九章当场算完路程,脸色便沉了。

  “京城到黑鹰关,快车昼夜换马也要三日。商队三十车,正常要六日。”

  “乌烈给了十日。”

  “今日已经过去一日。”

  更麻烦的是,盐茶布匹还在官仓,三十车货一车也没点验。五十禁军要重新点名,八名归卒要养到能赶路,孙不留要备药,边关文书还要经过三处盖印。

  五日后出发,走到一半期限就没了。

  沈浪把原定日期划掉。

  “后日天亮走。”

  兵部主事道:“货来不及点清。”

  “边走边点。少一包,记在交接单上。”

  裴九章道:“车夫呢?”

  “从威远和四海护院里挑,京城核验处留下陈铁衣一半的人。”

  每提前一日,账上都要多一层风险。可木牌上的二十七个人,等不起他们把每一袋茶都称得一样重。

  四海门前第一次挂起北境商队的木牌。盐、茶、布匹不是卖给京城客人的,它们要穿过北路,去换回三百二十七个已经被大乾写死的人。

  裴九章站在车边核账。

  “三千两押金,三十车货,五十禁军。若货丢了、银少了、人没换回来——”

  “先别算赔多少。”老掌柜脸都白了。

  “我只是提醒东家按手印以前看清。”

  沈浪接过商队文书。

  这一次,文书上不再只有四海牙行的小印。

  旁边还有御史台、兵部和昭宁公主府三方具保。

  昭宁从宫中出来得晚。

  她走到第一辆车前,把一只新的药囊挂在沈浪腰间。药囊里没有香,只放着止血粉和一块干净白布。

  “帕子不借了?”沈浪问。

  “怕你又在外面裹一条黑带子。”

  谢听雪正站在四海门内,闻言拨了一下琴弦。

  昭宁没有回头。

  “这次回来,本宫要收的是人,不是帕子。”

  沈浪看着她:“若人和货都回来呢?”

  “再算利息。”

  她把真正的狼头私印放进他掌心。

  “乌烈点名要你去。”

  “公主不担心?”

  “担心。”

  昭宁答得很快。

  “所以你最好让他后悔点了你的名字。”

  城门外,北路方向扬起一线黄尘。

  一匹无人骑乘的黑马沿官道跑来,停在四海商队前。

  马鞍上没有人。

  只有一块带血的木牌。

  赵广认出那是黑鹰关俘营第十三队的牌子。

  十二枚铜牌只算了三百人。

  失踪的二十七人,就在第十三队。

  木牌背后刻着最后期限。

  “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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