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娘扶着二楼的栏杆,眼睛一直盯着厅堂中间的地方。

  连陆渊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发现。

  诗诗姑娘的美不同于她以前见过的女子。

  北梁女子大多生得明艳,爱戴金饰宝石。

  诗诗就像江南的烟雨中走出来的女子一样,眉眼清雅,肤色白皙,唇色淡雅,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尘世的气息。

  她的发间只有一支素银簪,腕上不见玉镯,腰侧却系着一枚陈旧玉佩。

  玉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系绳也换过数次,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诗诗走到台前,敛袖行礼。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客人纷纷安静下来。

  梁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男装,又看向台上。

  同样是女子,为何诗诗只往那里一站,便能让满堂公子收敛轻浮,连目光都多了几分敬重?

  陆渊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含笑问道:“怎么样,漂亮吧?”

  梁三娘回过神,立刻撇开脸。

  “也就那样。”

  “方才不知是谁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只是没见过这种打扮。”

  梁三娘嘴硬道,“说到底,她还是青楼女子。”

  陆渊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很多。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青楼女子?难道她还有三头六臂?”

  “她的祖父曾经是雁门关的守卫将军,她的父亲也是。”

  梁三娘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又把目光投向了舞台。

  “名将之后?”

  “先帝在位的时候,北梁的铁骑南侵,她的祖父率领不到两万人的守军,在雁门关抵抗北梁十万大军,坚守了二十七天,最后战死在城头。”

  “她的父亲接替了军职,三年之后也在边关去世。”

  陆渊说话的时候,折扇在手里轻轻一敲,眼睛里难得没有一点散漫。

  梁三娘是北梁人,所以她也知道那场战役。

  北梁史册上,那是一次可以用来炫耀的南征。

  但是她从没有想过,史书上随便几句后的攻城拔寨,在别人的眼里,却是一家人几代人用鲜血换来的。

  她的眼光落在了那块老玉佩上面。

  “玉佩是她父亲留下的?”

  “应该是。”

  陆渊说:“据说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衣服。”

  “既然父亲和祖父都是为了国战死,那么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由于后来那场失败。”

  陆渊看着楼下的人,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一些,“雁门守军全部被消灭了,朝廷里的人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先帝非常生气,把诗人定为失城之罪。”

  “男丁被发配到边疆,女眷没有被收为妓女,而是被列为官妓,遇赦与否由皇帝决定。”

  梁三娘抓紧栏杆的手也是一下子紧了。

  “她当时多大?”

  “三岁。”

  这两个字,就如一根细细的针刺她的入心间。

  梁三娘本来以为自己不愿意跟着使团去京城,偷偷地离开了驿馆,就已经算是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了。

  但是诗诗三岁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在青楼里被一道圣旨囚禁了十几年。

  “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是。”

  “那她难道没有被人……”

  “她卖艺不卖身。”

  陆渊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肯定,“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弹琴、跳舞、画画、写诗,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京城里小有名气了。”

  “有人出上万块钱想要买她一夜,也有人仗着自己的权势来强迫她,但是都没有成功。”

  “为什么?”

  “陛下登基之后,虽然不能轻易改变先帝的命令,但是命令之下不允许任何人强迫她。”

  “如果有人借着身份来羞辱她,刑部就会亲自登门。”

  梁三娘听了之后也很惊讶。

  再看诗诗的时候,眼里的轻视已经彻底消失了。

  陆渊轻摇折扇,突然感叹道:“如果能够娶到诗诗姑娘,即使有人把北梁公主送到我面前,我也不换。”

  梁三娘马上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陆渊被她突然间爆发出来的怒气吓了一跳。

  “她很值得。”

  “再怎么值得,她也只是一名青楼女子。”

  “青楼女子又怎么了?”

  陆渊收起折扇,眉宇间也有了几分严肃,“她的祖父、父亲都是为了大雍而战死,而她自己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情。”

  “陷入泥沼并不是她的选择,在泥沼中保持住自己的本心,才最难能可贵。”

  “如果只根据她所处的位置来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未免太肤浅了。”

  梁三娘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忽然意识到,陆渊口中所说的北梁公主,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虽然她从未想过嫁给大雍的人,可听见对方宁愿选一个青楼女子也不要她,心里仍像堵了一团棉絮。

  台上,诗诗抬起双臂,再次向四周行礼。

  “北梁来犯,河南道又逢黄河决口,百姓流离失所,国库一时难以兼顾。”

  “今日诗诗愿整夜献舞,诸位公子所赏金银财物,尽数交由户部送往河南道,赈济灾民。”

  “还请诸位不吝赏赐。”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锦衣公子率先站了起来。

  “诗诗姑娘心怀百姓,我愿捐一千两!”

  “我出三千两,送往河南赈灾!”

  “我家中经营药材,银票未必救得了急。明日我便送十车伤药和驱寒药材去户部!”

  厅堂顿时热闹起来。

  先前还在饮酒取乐的客人纷纷收起嬉笑,有人让随从取来银票,有人摘下腰间玉佩,还有人直接写下粮食布匹的数目。

  老鸨带着两名账房站在台侧,逐笔登记。

  梁三娘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她曾经听过使团官员说大雍国库空虚,朝中上下奢侈盛行。

  但是今天她才知道,在这个烟花之地里,也有为千里之外的灾民献舞募捐的人。

  还是个青楼女子!

  这样的大雍,大梁拿什么来灭?

  陆渊转过头来问:“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特别了吧?”

  梁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服了。”

  “听上去不是很甘心啊!”

  “我觉得她和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三娘看着台上跳舞的诗诗,很坦然地说:“她比你说的好。”

  陆渊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此时,丝竹之声也响起来了。

  琵琶先弹奏出一些清音,之后箫声也慢慢加入了进来。

  乐声像夜晚的微风一样吹过厅堂,把喧闹的声音慢慢吹散。

  诗诗随着音乐抬起了手臂。

  转、回、落。

  每一个动作都是轻盈的,像一朵朵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梁三娘看得非常入迷。

  她好像看到一个女子在城门之外送自己的爱人去边疆。

  一年又一年,庭院里的花儿开了又落,但是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这是什么乐曲?”

  梁三娘不禁放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听上去这么悲伤呢?”

  陆渊打开折扇,用它来遮住自己的脸,并随着曲子一起打起拍子来。

  “这首歌曲的名为,《自君别后》!”

  “你会唱?”

  “自然会唱。”

  梁三娘的眼睛一亮,马上转过身去说:“你教我。”

  “可以!”

  “多少钱?”

  陆渊合上折扇,从她的发冠一直打量到腰间,目光故意停留了片刻。

  梁三娘马上警觉起来,双手抱胸,向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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