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呼吸乱了一瞬,手推在他胸前:

  “你腿压着不疼吗。”

  他闷声道:“不疼,你比止疼药好使。”

  她没再说话,仰起脸,由着他慢慢加深那个吻。

  顾承野的动作比平时更小心,又带着点不容商量的缠。他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她挣不动,也不想挣,只感觉自己像陷进一团滚烫的雪里,又凉又热,连脚趾都缩起来。

  唇齿研磨间。

  他忽然低低道:“等这些都过去,我天天这么抱着你。关起门,谁叫都不开。”

  姜芽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的,乱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晨。

  两人正吃早饭。

  顾承野喝粥。

  姜芽把昨晚被风吹得四散的旧报纸一张张码好。

  手机响了。

  是鹿明月的电话。

  顾承野接起来,那头鹿明月的声音很静,像一夜没睡,又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收拾好。带她下楼。去墓地。”

  顾承野握着手机,抬头看姜芽。她正从厨房端出煎蛋,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柴犬的围裙。阳光穿过纱窗,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有粥,有煎蛋,有她。

  还有,那些迟早要翻过去、也一定要翻过去的山。

  他朝姜芽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拿那件黑色大衣。

  姜芽看着他,也把围裙解下来,轻轻地说:“我跟你去。”

  顾承野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开了。

  北京的冬天,最冷的时候,往往也离春天最近。

  顾承野腿还没好利索。

  公墓建在半山坡上,雪还没化净,石阶又窄又滑。

  顾承野拄着拐,走得艰难。

  姜芽看他那样,忽然蹲到他身前,说:“上来。我背你。”

  顾承野瞪她:“你背我?你是嫌我摔得不够多?还是想让大家伙儿都笑话我顾承野被一个女人背上去?”

  姜芽扭过头,认认真真地说:“摔了我垫着。”

  顾承野骂了句“滚蛋”,到底没让。

  最后是秦岳背他上去的。

  秦岳那身板,背顾承野跟背袋水泥似的,在山道上走得稳稳当当,嘴里却骂骂咧咧:“我他妈就是你们俩的驴。回回出苦力,回回没工钱。”

  顾承野哂他:“该,谁让你打我家玻璃的。”

  姜芽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在这灰扑扑的冬色里显得格外惹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鹿明月。

  她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从头裹到脚,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鹿呦鸣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陪行,又像是来押人的

  鹿明月一开始还算平静。

  她没看姜芽,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几步就转一下手里的佛珠。

  可等到转过山道,看见半坡上那块熟悉的墓碑时,她的肩背就绷不住了。

  她开始抽气,一声比一声急。

  鹿呦鸣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叫了句“姐”。

  鹿明月没应。

  她脚步越来越快,像要把这五年的路一步走完。

  到了墓前。

  鹿明月的手一松开佛珠,整个人就扑跪了下去。

  她抱着顾露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露露”“我的女儿”在寂静的山坡上撞开,又散进风里。

  那哭声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连秦岳都背过身去,不忍多看。

  姜芽站在她身后,没动。

  她的眼眶红着,手指在袖口里蜷得发白。

  五年了。

  姜芽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这方地。

  墓碑上顾露的照片还笑着,干干净净的,像这世上最不该被风吹散的梦。

  鹿明月哭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瞪着姜芽。

  她的声音是碎的,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这就是我女儿,她被埋在这里五年了。你走了能回来,还活着,可她呢?死了,什么也没了,所以,你凭什么又来抢我儿子?”

  “我女儿都没了,就剩他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嗯?姜芽,你都没有心吗?”

  鹿明月说着说着,整个人朝姜芽扑过去,像要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能怪罪的浮木。

  鹿呦鸣眼疾手快,从后面半扶半抱地拉住她。

  秦岳也上前一步,怕闹起来。

  姜芽却朝他们摇了摇头。

  她没躲,也没还嘴。

  她只是在鹿明月哭得几乎要闭过气时,慢慢蹲了下去。

  她蹲在顾露的墓前,和鹿明月平齐。

  她伸出手,把被鹿明月扯乱的向日葵重新摆好,然后抬起头,平静地说:

  “阿姨,您说得对。但就因为我活下来,才更该回到这儿来。”

  姜芽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从没想抢走您儿子,露露的事您恨我怨我没关系,甚至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求您别再叫顾承野一个人了。五年了,他太苦了,您比我清楚。”

  这五年,她也不好过啊。

  鹿明月瘫在地上,哭得没了力气。她还想说狠话,可那些话像被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只是摇着头,眼泪一颗颗砸进土里。

  顾承野慢慢走上前。

  他拄着拐,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他先看了一眼姜芽。

  然后半跪到鹿明月面前,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鹿明月抬头看他,眼睛肿得看不清人。

  顾承野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从最深处翻上来的:

  “妈,露露没了,我也很痛。我痛了五年。可您不能再拿她逼我,您越逼,我越不敢想以后。”

  “姜芽不是来抢我的,她我我跟露露都爱的人。您要是不认她,我就跪在这儿,跪到您认。您要是不让我跟她在一起,我就一辈子不找。我不找,您也别再逼我,以后,咱们娘俩就守着露露眼泪拌饭的过日子。”

  他说得平静,眼泪却慢慢漫了上来,红着眼,却不掉。

  鹿呦鸣在旁边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鹿明月终于撑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顾承野,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混着山风,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怨、五年的痛、五年的母女离散全都哭出来:“我可怜的露露啊。”

  姜芽跪在顾露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风从山坡上刮过去,水渍呼的脸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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