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从来没顾过一切。

  五年前没有。

  五年后更不可能。

  所以佛祖给她那枚符,是要她争。

  不顾一切地争。

  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那个人从命运手里抢回来。

  姜芽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极细小的水珠。像是谁的泪。

  葬礼结束后。

  顾承野带着姜芽回了酒店。

  他脱了黑大衣,鞋一蹬,抱着她就往床上一倒。

  姜芽没躲,也没说话,就由他抱着。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几分钟后。

  她感觉肩窝里湿了。

  顾承野压着声音,不让她看见。

  姜芽也不看。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只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大狼。

  他们就这样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晨。

  姜芽醒来时,顾承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她。

  他把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

  “走吧,回北京。”

  姜芽点头。

  两个人刚走到酒店大堂,姜芽就看见了季雨姝。

  她妈站在大堂的立柱旁,穿着一件墨绿色大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助理。

  季雨姝望着他们,没有上前,只冲姜芽招了招手。

  那姿态。

  像在唤一个该回家的孩子。

  顾承野握着姜芽的手没有松。

  姜芽回头,扯了扯唇角,轻声说:

  “你一个人回北京行吗?”

  顾承野看着她,眸色深了又深。

  姜芽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怕碎:

  “我会处理好的。你在北京等我。”

  顾承野闭了闭眼,然后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

  季雨姝在那边等着。

  脸上无波无澜。

  姜芽走到母亲身边,回过头,又看了顾承野一眼。用口型说:等我。

  他笑着点了点头。

  顾承野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上海清晨灰扑扑的天光。

  姜芽最后看了眼后转身进了季雨姝的车。

  车开走时。

  她没敢再回头。

  她怕一回头。

  就真的跟他走了。

  季雨姝在上海的住宅在三环以内,是一座闹中取静的独立院子。

  高高的青砖围墙,门前两株光秃秃的玉兰树,树下有石狮子守着。

  姜芽被她带回来之后。

  所有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

  手机、电脑、平板,全锁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攥在季雨姝的贴身助理手里。

  姜芽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待了三天,每天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像一只等待宰割的珍禽。

  季雨姝只跟她说过一次正经话。

  那晚在二楼回廊上,季雨姝看着她,语气很淡:

  “你跟顾家小子,中间隔着一条命。你俩不可能的。”

  说完就回房了。

  脚步轻而稳,像踩在云端。

  姜芽这次决定了抗争到底。

  绝食。

  饭送上来不吃,水也不喝。

  季雨姝不哄不逼,只让佣人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原样端走。

  第三天夜里。

  姜芽饿得受不了,趴在床上跟胃作斗争。

  她在抽屉最下面翻出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棒棒糖,苹果味的。

  刚把糖塞进嘴里,门就被人推开了。

  季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也不敲门。

  姜芽吓了一跳,急忙把糖拿出来,瞪着他:“让你进来了吗?出去。”

  季风抱着胳膊倚在门板上,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开始说风凉话:“吆,想情郎都想到借烟消愁了?”

  姜芽一愣。

  随即把棒棒糖朝他砸过去。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吃的是棒棒糖。”

  季风闪身,棒棒糖“咚”地砸在实木门板上,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到地板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不当回事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满地糖渍上溜了一圈,又落回姜芽身上。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儿八经收拾自己了。

  头发用一根黑色电话线发圈随便绑着,几绺碎发糊在颊边。素面朝天,眼下青黑一片。

  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加绒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套一条蓝白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棉拖。

  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长出来一样。

  浑身上下写着“丧”。

  偏生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倔,瞪着季风,半分不让。

  “你干什么呢?”季风问。

  “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懂。”

  姜芽眼皮子都没抬,正趴在桌上写剧本细纲。

  她的字龙飞凤舞,潦草又杂乱,几行字恨不能写出火星子。

  季风偏偏是个强迫症。

  最见不得人字难看还不自觉。

  他“啧”了一声,说:“都是顾承野那畜生教的。”

  提起顾承野,他心里就添堵,嘴巴跟着恶毒起来。

  “女孩子家家的,把字好好写,还有这屋子,收拾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猪窝。”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又杠了起来。

  姜芽嫌他堵得慌,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你滚一边去。”

  说着就往窗户边走去。

  伸手打开窗户。

  隆冬的寒风吹进来。

  冷得她打寒颤,紧忙裹紧了皱巴巴的卫衣。

  季风磨磨蹭蹭地跟过来,吊儿郎当地往窗台上一依,懒洋洋地开口:

  “好几天没见着顾承野了吧,你是不是特想他?”

  姜芽回眸拿眼睛剜他:“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他丫哪壶不开提哪壶。”

  季风歪了歪嘴角,眼睛是眯着的:“听说顾家小子出车祸了。说是直接从沟里翻了下去,伤得特重,搞不好得截肢。”

  姜芽的身子猛猛一悸。

  抬眸。

  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季风:“你说什么?”

  季风却不看她,偏过头去看书桌上的书籍,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

  “反正我也是听说。你爱信不信。”

  姜芽把手里捂着的纯金钢笔一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肩头微微发颤。

  她知道季风嘴毒。

  但从来不拿顾承野的事说笑。

  他说他翻沟里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季风换了个姿势,拉了把凳子坐下,冷眼看她方寸大乱的样子,嘴里继续加火。

  “这就急了?”

  “我说你还要不要脸了?姜芽,你他妈倒贴到他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姜芽气得眼眶都红了,推了把他就骂:

  “是,没错,你说得对!他别说出车祸要截肢了,就算瘫痪在床,我他妈也跟!成了吧?你满意了?”

  季风“呸”了一声。

  “真没出息。”

  姜芽扑上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季风倒抽一口凉气,单脚蹦了一下,脸都歪了。

  姜芽还不解气,仰着脸骂他。

  “我踏马就算倒贴也有人要!哪像你,又被人踹了吧?还好意思跑我这儿来耍威风,你倒是去找你的宋皎啊!”

  一句话正戳在季风心窝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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