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比北京湿冷得多。

  下了飞机。

  雨丝里夹着雪,从廊桥缝里钻进来,姜芽打了个寒颤。

  顾承野脱下大衣披在姜芽肩上,自己只穿着件灰毛衣站在摆渡车门口,挡住了风口。

  他眼眶从接到电话起就泛着青。

  始终没掉一滴泪。

  姜芽知道,他不是不痛,是痛得太深了。

  深到面上反而没有了波澜——

  只余一片死水般的静。

  接下来的三天。

  顾承野在殡仪馆和恩师家里来回跑。

  守灵、接待吊唁的故旧。

  姜芽就跟着他。

  她没有任何名分。

  也不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折纸钱,给来吊唁的人递白花,替顾承野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追问。

  陈章玗的旧同事们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

  她也只当没看见。

  俩人都装傻。

  谁也不提顾璐。

  谁也不提五年前。

  更不提那些在日本没做成的事。

  他们像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在丧礼的缟素间,不知死活地相爱着。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还没解决。

  知道那座雪山、那个名字、那段没被说清的五年前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蹲着,可谁都不去惊动它。

  就让它蹲着吧。

  至少此刻,他们只想要彼此。

  葬礼那天。

  上海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陈章玗的遗像悬在灵堂正中央,黑白照里,老人眉眼如旧,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花圈从门口一路摆到了马路牙子。

  顾承野披麻戴孝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

  姜芽退在人群最后面。

  临近正午。

  门口一阵骚动。

  顾母鹿明月到了。

  鹿明月穿了一身黑,围巾裹到下巴,胳膊上别着白花,身侧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披赭色袈裟、颈悬佛珠的老和尚。

  那和尚看着七十来岁,白眉垂到眼尾,面皮枯黄,像一截在香火里煨了许久的老木。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着经文的节拍。

  姜芽看清他的脸时,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她认得他。

  是普陀寺的住持方丈。

  她去普陀山时曾在正殿找过他,临别时他还托弟子赠她一道符。

  那符姜芽一直收在钱夹夹层里,红绳系着,旧得发毛了,也没离过身。

  方丈和鹿明月在灵前站定,合十见礼。

  顾承野起身鞠躬还礼。

  方丈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转身,闭目捻珠,嘴唇翕动,开始在灵前诵经超度。

  灵堂里的嘈杂声一点点落下去,只剩下他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诵经声。

  姜芽听着那经文。

  心里忽然就静了。

  但静过之后。

  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慌。

  正在这时。

  又有人来了。

  季雨姝——

  姜芽的母亲。

  她穿了一件黑色滚边旗袍,外头披着灰鼠皮领的大衣,头发挽成旧式发髻,颈上一串明珠,冷艳得与这灵堂格格不入。

  她走进来,上了香,鞠了三躬,目光从顾承野身上扫过,又轻轻掠过人群后面的姜芽。

  她和鹿明月没有说一句话。

  两人隔着灵前缭绕的香烟对了一眼。

  像两条在同一个海面上巡弋已久的船,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却谁也不肯先鸣笛。

  礼毕。

  季雨姝转身往外走。

  顾承野却在这时动了。

  他朝姜芽的方向伸出手。

  姜芽看见了。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他守灵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等见了你妈和我妈,我牵着你的手去打招呼。不躲了。也不装傻了。”

  姜芽犹豫了半秒。

  然后走上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顾承野牵着姜芽的手,穿过灵堂里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径直走到季雨姝和鹿明月面前。

  他先朝鹿明月弯了弯腰,叫了声“妈”,又朝季雨姝颔首,叫了声“伯母”。

  声音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姜芽站在他旁边。

  手指收得紧紧的,腰背挺得很直。

  鹿明月脸色变了又变,终究只是别开脸,没有当众失态。

  季雨姝倒是淡淡笑了笑。

  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姜芽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出了灵堂。

  鹿明月在灵堂里又站了片刻。

  等诵经结束。

  也带着方丈离开了。

  姜芽偷偷跟出去,躲在殡仪馆门廊的罗马柱后,看见母亲和顾母先后上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

  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们竟坐了同一辆车?!

  五年前势同水火的两家人,今日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重新见了面。

  这个画面让姜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送完方丈。

  姜芽本要返回灵堂,却在回廊拐角处和方丈迎面撞上。

  方丈正站在一株光秃秃的银杏下。

  手持念珠,眉眼低垂,似在等她。

  见姜芽过来,他停下拨珠的手,朝她轻轻颔首,神色如常。

  姜芽局促地站定,双手合十,低低叫了声:

  “师父。”

  五年前,她曾随顾承野去普陀山进香,当时顾母鹿明月把她介绍给了这和尚。

  姜芽跟着和尚还有一些‘前世缘’。

  后来她工作了,去普陀山还愿,又在正殿里遇见他。

  他不记得她。

  也不问她名字,只说她“火中取栗,栗是空壳”。

  她当时不懂。

  现在依然似懂非懂。

  今日方丈看着她,目光像一池无风无波的深水,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缓,像在佛前念一句极长的偈子:

  “女施主。”

  姜芽垂首。

  他道:“你身上那道红绳,可还戴着?”

  姜芽一愣,下意识捏了捏钱夹里的符。

  方丈说:“那日在山门外,贫僧见你印堂发暗,三火不旺,便知你命中有一劫。如今看,那劫怕是非但未消,反而更近了。”

  姜芽心口一跳

  “师父,我不懂。”

  方丈抬起眼,淡声道:

  “你这世本无情缘。你眼中那个人,与你,是前世欠下的债,不是今生结下的缘。若想强求,怕是要换一身伤。”

  姜芽僵住。

  方丈继续说:

  “佛不阻人归途,只度苦海。你若要争,就要争得干干净净,争得死心塌地,便是一无所有了,也不许回头。如此,方能生门。”

  说完。

  方丈合掌作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转身朝寺外的方向去了。

  姜芽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道旧符,指腹上全是红绳磨出的细痕。

  她忽然想起那日予这道符的情景。

  那天普陀山下了雪。

  她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只求他康安顺遂。”

  主持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康安顺遂”四个字拆开容易,合起来难。

  她没有再说话。

  放下香油钱,起身鞠了一躬,退出了禅房。

  她走得很远了,扫地僧追出来给她一护身符,说:

  “我们主持说了,施主您切记开车,切记强求。”

  那之后。

  她开车出去果然出了车祸。

  她强求——

  果然每个好结果。

  这世本无情缘。

  若强求,便不顾一切去争。

  姜芽懂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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