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刚下车,便看见站外停着好几辆轿车。

  车旁站着一群人,最前面那个男人穿着旧式长风衣,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肩膀却仍宽厚。

  他身边站着苏小棠。

  陈大勇看见陈天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喊出两个字:

  “天佑!”

  陈天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了不少。”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陈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人抱进怀里。

  两双手重重拍在对方背上。

  几十年没见,许多话堵在喉咙里,谁也没先说出来。

  陈大勇先松开了手,眼神往下一落,一个偷袭。

  陈天佑反应更快,一掌拍开他的手,同样一个偷袭。

  两个人动作都快,旁边的人还没看清,便各自退开半步。

  “你这老东西,还是跟一起一样...”陈天佑骂道。

  “我得看看你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陈大勇咧嘴一笑。

  两兄弟直接的打闹,跟孩子一样。

  苏小棠捂着脸,都特么五六十的人,没眼看。

  陈兰香走上前,抬手在陈大勇胳膊上拍了一下。

  “几十年不见,还是这么没正形。”

  陈大勇收起笑,郑重地朝她点点头:“兰香姐。”

  陈兰香看了看他,“这些年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陈大勇侧过身,让开身后的车,“先上车吧。你们一路过来肯定累了,家里饭菜都备好了。”

  “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孩子们先跟后面的车走。”陈大勇招呼完众人,拉开前头那辆车的车门,“天佑,你坐我这辆。路上咱俩说说话。”

  陈天佑刚坐稳,陈大勇便让司机开车。

  南京的街景从车窗外缓缓掠过。

  街边有人挑着担子卖鸭血粉丝汤,巷口支着几张竹桌,几个老人围着下棋。

  街道上,熟悉是水西门鸭子。

  六合的猪头肉店。

  还有陈天佑很多年没有吃到过的羊糕。

  是不是还能听到南京独特的打招呼,你个代币。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唤起陈天佑内心的乡情。

  车队拐出城,路两旁渐渐换成了田地和低矮的村舍。

  “陈家村现在多少人?”陈天佑问。

  陈大勇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猜。”

  “几十口?”

  “几十口?”陈大勇哼了一声,“现在一百多了。”

  陈天佑一愣:“一百多?”

  “有什么好惊讶的?村里孩子多。”陈大勇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得意,“我跟小棠生了六个,两个女儿都招了赘婿,四个儿子也各自成了家,孩子一茬接一茬。光我们家,就三十多口人。”

  陈天佑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把村里当成家族生意在做?”

  “少拿话挤兑我。”陈大勇说,“人多了,村里才有热闹。再说,村里当年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望向车窗外。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身晃了晃。

  陈大勇缓了一下,接着说:“秀英婶。大屠杀那年,她男人死在村里,她一个人带着半大小子逃出来。那孩子小时候我没少接济,如今娶了媳妇,家里也有二三十口了。”

  陈天佑沉默片刻,问道:“你接济他,就是为了让他多生孩子?”

  “要不呢?”陈大勇转过脸,“他家人丁单薄,村里又穷。多几张嘴,起码院子里有人说话,地里有人下手。孩子长大了,能干活,也能过自己的日子。”

  他说得直白,半点没绕弯子。

  “陈有福两口子,当年抱着个吃奶的闺女回娘家,躲过了一劫。我也拿你给的钱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现在那家也有三十口人左右。”

  陈天佑听得直摇头:“当年给你钱,是让你帮村里人过日子,没让你拿来催着人家生孩子。”

  “我催了吗?”陈大勇瞪他,“我就是让他们别怕穷。家里添个孩子,我就多搭把手。人家自己愿意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天佑笑了一声:“你这话听着像是把人家往前推了一把,再说是他们自己走的。”

  “那你当我没说。”陈大勇把话头一转,“总之三家加起来,一百多人。现在就差算你了。”

  “算我什么?”

  “算你家有多少人。”陈大勇扳着手指,像是在核对账本,“你这趟回来,带了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车都坐了好几辆。陈家村要是摆酒,桌子得多摆几张?”

  陈天佑笑道:“我这边,孩子不一定愿意在村里住。”

  “少糊弄我。”陈大勇盯着他,“你现在多少个孩子?”

  陈天佑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四个儿子。”

  “我问的是你有几个孩子。”

  “这不就是四个?”

  陈大勇眼皮一掀:“巧巧两个,吴翠英两个。这个我知道。”

  陈天佑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打听?”

  “你当我这些年在村里白待的?”陈大勇说,“你在外头的事,我多少听过些。吴翠英给你生了两个,没错吧?”

  “没错。”

  “那别的呢?”

  “没有别的了。”

  陈大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晌,随即露出一脸嫌弃。

  “你看我信吗?”

  陈天佑笑着靠回座椅:“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陈大勇扭过头,朝着前排的苏小棠说道,“小棠,你说他这话能信吗?”

  坐在副驾驶的苏小棠回过头,笑着看了陈天佑一眼:“天佑哥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陈大勇立刻看向她:“你也信?”

  苏小棠笑意不减:“他是巧巧姐的丈夫,也是孩子们的父亲。我信他一句话,有什么不行?”

  陈大勇被她堵得没话说,嘴里嘟囔了一句:“女人有时候就是太好说话。”

  陈天佑挑眉:“你说谁呢?”

  “说你。”陈大勇没好气地说,“巧巧是不是也信你?”

  陈天佑没接话,只把手搭在车窗边,脸上仍挂着笑。

  陈大勇盯了他一会儿,摇摇头:“四个儿子?我看你这账本还没报全。”

  “村里什么时候开始查户口了?”

  “我不是查户口。”陈大勇说,“我是怕你回去以后,张口就说自己没几个孩子。到时候我请客摆桌,少算了人,你再怪我招待不周。”

  “放心,真有没算上的,我自己带来。”

  “你最好是。”

  车子驶上村道。

  远处的田埂边,有几个人正扛着锄头往回走。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站着几个孩子,听见车声,纷纷扭头看过来。

  陈大勇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前头:“到了。”

  车子刚停稳,孩子们便从树下跑了过来。有人喊大勇叔,有人隔着老远便朝车里张望。

  陈大勇推门下车,先冲他们摆手:“别都堵在车跟前,老人孩子慢慢下来,谁也不许挤!”

  说完,他回头看向陈天佑,脸上又有了笑。

  “走吧,回家。”

  陈天佑下了车,朝村口望去。

  熟悉的村子里添了许多新房,也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孩子围在车边,眼睛里满是好奇,仿佛正等着听人讲一段从前的故事。

  他拍了拍陈大勇的肩膀。

  “先去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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