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个屁!”张半仙理直气壮,“老头子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就指望你们赶紧再弄个带把的出来,跟咱们老张家姓!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陈天佑把酒瓶一放,拍着胸脯保证:“老爷子发话了,今晚绝对滴酒不沾,办正事!”

  张巧巧直翻白眼,在单位,谁不恭敬的喊一声张主任。

  到家,成了下崽的母猪了。

  心里腹诽,不过等到了晚上,这娘们比谁都野。

  接下来的七八天,陈天佑就待在军区大院里,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白天陪建村在院子里疯跑,晚上陪张巧巧在屋里折腾。

  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确实容易让人骨头变酥。

  但陈天佑心里清楚,香江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那些洋人可不会乖乖把设备送上门。

  第九天清晨。

  军区大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巧巧特意请了假,开着那辆绿色吉普车,带着建村,亲自送陈天佑去天津港。

  车子驶出四九城,上了去天津的土路。

  张巧巧把车开得极慢,平时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她拖成了龟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张巧巧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眼眶有些发红。

  哪怕能多待一秒钟,她也不想把油门踩到底。

  陈天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掏出雪茄在指间把玩,没点火。

  “巧巧。”陈天佑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低。

  “嗯?”张巧巧吸了吸鼻子,没转头。

  “昨晚在床上,我交代你的那些话,都记死了没有?”陈天佑侧过身,盯着她的侧脸。

  张巧巧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记着呢。五三、五四年的时候,找个由头远离京城,调去沿海的城市工作,到时候听你的安排。”

  “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陈天佑语气严肃了几分,“不管是老周,还是丁海,哪怕是你单位里最亲近的人,半个字都不能漏!”

  张巧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陈天佑为什么非要让她在那个时间节点离开京城。

  现在的京城,正是大搞建设、论功行赏的时候。她留在这里,前途不可限量。

  去沿海?那等于是发配。

  但张巧巧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女人,认准了陈天佑,就绝对服从。

  “我知道。”张巧巧咬着嘴唇,“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总不会害咱们娘俩。”

  陈天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当然不会害她。

  熟知历史走向的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十几年,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

  张巧巧这泼辣性子,加上在京城这么扎眼的位置,到时候绝对是众矢之的。

  趁着风暴还没来,把她弄到天高皇帝远的南方沿海,再顺理成章地接到香江,才是最稳妥的保命符。

  三个小时后。

  吉普车终于开进了天津港的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

  远远地,就能看到福顺号和福满号庞大的船体停靠在泊位上。

  张巧巧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警戒线外。

  “爸爸,你要去打坏人了吗?”小建村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扒着座椅靠背。

  “对,爹去赚洋人的钱,回来给你买大汽车!”陈天佑捏了捏儿子的脸,推门下车。

  张巧巧也跟着下了车,帮他整理了一下黑风衣的领子,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在外头,自己当心。”

  “放心吧。”

  陈天佑拎起皮箱,转身大步朝着码头走去。

  吉普车在三号深水码头外围踩了死刹车。

  张巧巧推开车门,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定在原地。

  放眼望去,整个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这阵仗,比前些日子卸货的时候还要壮观十倍。

  七百多个抽中红头纸的汉子,现在全都拖家带口,硬生生把偌大的海关码头挤成了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按照陈天佑定下的规矩,这批人回乡探亲,每人可以带三个家属去香江,免船费。要是想多带,最多只能带五个,多出来的两个名额,得交一笔极其昂贵的船费。

  不是陈天佑要赚这笔钱,每个人去香江,都得想法安置,还要花钱搞身份,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现在放眼看去,这帮汉子几乎把名额用到了极限。

  有的背着白发苍苍的老娘,有的牵着面黄肌瘦的婆娘,手里还拽着孩子。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大包小包,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

  这群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在冬日的海风里冻得直哆嗦,可那一张张枯黄的脸上,全透着股子活泛气。

  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陈天佑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风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乱哄哄的码头,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群,鸦雀无声。

  几千号人齐刷刷转过头。

  七百多个汉子立刻扯着嗓子吼了起来:“老板!”

  这声音震天响,把旁边站岗的军管会战士都吓得直摸枪套。

  陈天佑快步往前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几个海关的干事赶紧迎了上来。

  “陈老板,通行证和手续全都核对过了,老周同志那边特意打过招呼,一路绿灯。”领头的干事双手递过一份文件,“您在这上面签个字,随时能登船。”

  这批人打着出去赚外汇、给国内买物资的名义出去,手续齐全,全是替国家办事的,海关自然不会有半点刁难。

  陈天佑接过钢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

  “同志,辛苦了。这大冷天的,让兄弟们抽包烟暖暖身子。”陈天佑随手从兜里掏出几包大前门塞过去。

  干事们连连道谢。

  签完字,陈天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

  他刚准备拿铁皮喇叭喊话,人群正前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十三个汉子推开前面的人,大步走了出来。

  这大冷天的,气温零下十几度。

  这十三个人居然全打着赤膊!

  冻得发紫的脊背上,捆着一捆捆带着倒刺的荆条。

  尖锐的木刺扎进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扑通!”

  十三个汉子齐刷刷跪在结冰的石板上,膝盖砸得邦邦响。

  “老板!”带头的是个叫王猛的刀疤脸,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坏了您的规矩!咱们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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