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佑单手托着建村,顺着前门大街溜达了没多远。

  当年买下的第二间铺子,在一处街尾拐角处。

  跟何记饭店那破烂不堪的门脸比起来,这间铺子倒是显得周正不少。

  门头虽然没了招牌,但两扇厚实的榆木门板严丝合缝地关着。

  上头挂着把崭新的大铁锁。

  陈天佑站在台阶下,上下打量了一圈。

  左右两边的铺子都换了营生,一家卖糕点,一家改成了剃头挑子。

  街面上人来人往,没碰见一个熟面孔。

  陈天佑也懒得去打听。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间铺子的遭遇估计跟何记饭店差不离。

  这几年北平城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铺子指不定被多少人倒过手。

  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这铺子的房契地契当年虽然没带走,但有老周和丁海在,回头打个招呼,去房管所补办个手续就是一句话的事。

  谁占着,到时候就得乖乖给他吐出来。

  不过他没想留这两套房子。

  卖了,钱给张巧巧。

  过上几年,张巧巧还是要离开的。

  必须躲过那十年才行。

  “爸爸,咱们还要看破房子吗?”小建村含糊不清地问。

  “不看了。”陈天佑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爹带你下馆子,吃好吃的去!”

  陈天佑走到街边,随手招了辆人力三轮车。

  “去王府井。”

  陈天佑坐在车斗里,把建村护在怀里。

  车夫应了一声,蹬起车子在四九城的胡同里穿梭。

  到了王府井。

  这地方比前门大街热闹多了。

  不过街面上的光景跟几年前大不一样。

  当年那些挂着洋文招牌的洋行、日本商社,早就关门大吉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老字号的招牌。

  陈天佑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视线在街角那栋三层小洋楼上停顿了一下。

  现在门头上挂着“国营第一布匹商店”的牌子。

  “爸爸,咱们去哪儿啊?”小建村搂着陈天佑的脖子,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

  “去给你妈买好看的衣服。”陈天佑捏了捏儿子的胖脸。

  “爸爸,我也要新衣服。”

  “买,也给你卖。”陈天佑毫不犹豫的答应。

  细细算来,跟张巧巧好上这么多年,连块像样的花布都没给她扯过。

  这娘们现在好歹是个大主任,天天穿着灰扑扑的列宁装,也太素了。

  进了布店。

  “掌柜的,给我拿点好布料,料子要好,表面看着要朴素!”陈天佑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坐。

  陈天佑大咧咧往太师椅上一坐。

  这做派,布庄掌柜一看就是见过大钱的主。

  掌柜是个干瘦中年人,在王府井做买卖,眼睛毒得很。一听“料子好、表面朴素”,立马明白这是不想露富又想讲究的主顾。

  掌柜连连点头,转头就往柜台后面走,准备拿压箱底的货。

  刚掀开布帘子,后襟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死鬼,你瞎啊!”掌柜媳妇压低声音,手指头都在哆嗦。

  “干嘛一惊一乍的,前头有大主顾!”掌柜有些不耐烦。

  “大你个头!你仔细瞅瞅,那太师椅上坐着的,像不像前两天电影里放的那个......那个陈天佑!”媳妇声音发颤,是激动的。

  掌柜一愣,探出半个脑袋,顺着门缝仔细打量。

  大背头,黑风衣,还有那股子掩不住的煞气。

  越看越像!

  掌柜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可是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主,哪敢上去搭话。

  媳妇胆子大,一把推开自家男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

  “这位同志......”老板娘凑到跟前,声音有点发飘,“您这是......给媳妇扯布做衣服?”

  “嗯。”陈天佑把小建村抱在腿上,随口应道,“马上过年了,给她弄几身好看的。”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您......您是不是叫陈天佑?”

  陈天佑没否认,这两天在四九城,被人认出来那是家常便饭。

  “是我。”

  听到这话,老板娘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我的老天爷!真是陈大英雄!”老板娘一把拍在柜台上,“您坐着!别动!我在电影里见过您媳妇,那身段,那长相,我保证给她配个最称头、最好看的花色!”

  说着,老板娘风风火火地冲进后堂,抱出七八匹上好的绸缎和呢绒。

  后头的掌柜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高碎,双手奉上。

  “陈英雄,您喝茶!喝茶!”掌柜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陈天佑没推辞,任由这夫妻俩忙活。

  选了几匹好料子,陈天佑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

  “使不得!绝对使不得!”掌柜吓得连连摆手,把钱往回推,“您为咱们老百姓杀鬼子,咱们要是收了您的钱,街坊邻居能把咱们的脊梁骨戳断!”

  “拿着。”陈天佑懒得扯皮,直接把钱塞进老板娘手里,抱起建村,“我陈天佑买东西,没白拿的规矩。”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布庄。

  出了布庄,陈天佑又带着建村在王府井扫荡了一圈。

  金店里,给张巧巧挑了条沉甸甸的金项链,外加一对翡翠镯子。

  洋行旧址改的百货铺里,给建村买了一大堆玩具。

  父子俩逛累了,直接钻进全聚德,要了只肥得冒油的烤鸭,吃得满嘴流油。

  临走,陈天佑还没忘让伙计打包一只,给家里那老头子带回去。

  等溜达回军区大院,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家门,正碰上张巧巧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棵大白菜和两斤猪肉。

  “巧巧,别忙活了。”陈天佑把打包的烤鸭放在桌上,“我带建村在外头吃过了,你随便弄点对付一口就行。”

  张巧巧把菜放在案板上,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清闲,带着儿子满世界溜达,我在单位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嘴上抱怨,手上却麻利地生火切菜,炒了个白菜肉片,又热了几个窝头。

  饭菜上桌,陈天佑拿出半瓶茅台,给张半仙倒了一盅。

  “老爷子,尝尝这烤鸭,还是当年的手艺。”

  张半仙今天气色出奇的好,满面红光。

  他接过陈天佑卷的烤鸭卷,一口蒙,伸手挡住了陈天佑拿酒瓶的手。

  “行了行了,你小子少喝点!”张半仙板起脸,敲了敲桌子,“晚上还有正事要干,喝得烂醉,还怎么办事?”

  陈天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咧嘴坏笑。

  张巧巧正啃着窝头,听到这话,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陈天佑一脚。

  “爷爷!您老不修!”张巧巧娇嗔着翻了个大白眼,“什么正事不正事的,吃饭都堵不上您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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