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

  卢贵浑身僵硬。

  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看了一眼自己地里那几个累得瘫在地上的壮汉,又看了一眼老孙头。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山东士族靠什么控制天下?

  靠土地。靠牛。靠人力。

  翻地难,必须要强壮的劳力和健牛。

  这些资源全捏在世家手里。

  百姓只能依附世家,借牛,借农具,做牛做马。

  但现在。

  一个瘦老头。

  一头病牛。

  一把怪犁。

  半天三亩地。

  人力的门槛,没了。

  牛的门槛,没了。

  卢贵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他手里的账本抓不住了。

  “啪嗒。”

  厚厚的账本掉进脚下的泥水坑里。

  泥浆溅在绸缎袍子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完了……”卢贵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全完了……”

  山东士族赖以生存的劳动力垄断,在这一刻,被这把弯弯曲曲的木头犁,无情地切得粉碎。

  “备马!快备马!”

  卢贵疯了一样转过身。

  连滚带爬地冲上田埂。

  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继续跑,抢过小厮牵着的马,翻身跨上去,死命抽打马屁股,朝着长安城狂奔。

  当天夜里。

  范阳卢氏别院。密室。

  几位世家主事人聚在一起。

  桌子上,摆着一把从黑市花高价收来的曲辕犁。

  卢家家主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个族中老铁匠。

  “拆了。”卢家主咬牙切齿,“连夜拆!画图纸!木头的部分,明天天亮前给我弄出模子!”

  他指着那块幽黑的犁铧。

  “这铁头,马上开炉!咱们有的是铁矿!他们卖五十文,咱们就卖四十文!绝对不能让秦王府把农具的市场全吞了!”

  老铁匠磕头领命。几个人把曲辕犁抬下去了。

  一个时辰后。

  后院铁匠铺火光冲天。

  老铁匠满头大汗地跑回密室。

  手里捧着一块断成两截的铁片。

  “家主……”老铁匠扑通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模子打好了?”卢家主急问。

  老铁匠把断铁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家主。这犁头……咱们造不了。”

  “胡说八道!一块生铁有什么造不了的!”

  老铁匠猛磕头,额头砸出血。“不是生铁!这犁铧的材质,小的打了一辈子铁都没见过!硬得像精钢,轻得像木头!咱们的炉子温度根本不够。强行淬火打出来的铁片,下地碰着石头……直接就断了啊!”

  “继续试”

  ... ...

  “啪。”

  一块断裂的铁片被扔在桌面上。

  砸出个坑。

  范阳卢氏别院的密室里,没点灯。

  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线天光。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卢家家主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断了。全断了。”跪在地上的老铁匠浑身发抖,脑袋贴着青砖。“三十几个老师傅,抡了一夜的锤。打出来的犁铧,下地一碰石头,直接崩成两截。”

  博陵崔氏的家主坐在一旁。他伸手拿起那块断铁。手指顺着断口摸了一把。

  很平滑。硬得扎手。

  他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用刀刃在断铁上用力一划。

  “喀。”

  匕首卷了刃。那块断铁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钢。”博陵崔氏家主把铁片扔回桌上。声音发涩。“他们用钢来打犁地用的铁头。这怎么可能?”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把钢百炼成刃,那是给将军们打造兵器的做法。造价高昂,耗时极长。拿这种东西去犁地?

  可偏偏,清河崔氏的铺子里,这东西连着木架子一起,只卖五十文。

  “买。”卢家家主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派人去买。换上农汉的短打,去排队。”

  旁边的管事把腰弯得更低。

  “试过了。买不到。”管事咽了口唾沫,“清河崔氏的铺子查户籍。一户农籍,限购一把。咱们的人没有小农的地契,手里捧着银子,人家也不卖。”

  绝路。

  自己造不出。

  花钱买不到。

  卢家家主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胸膛剧烈起伏。

  守着几万亩良田,到了春耕,竟然找不到一把能翻地的犁。

  ……

  日头升高了。城外的风依然带着寒意。

  卢氏皇庄。

  管事卢贵骑着马,顺着田埂跑回来。

  泥浆溅在绸缎袍子上。

  田地里静悄悄的。

  没有牛的哞叫。

  没有鞭子的抽打声。

  没有号子声。

  几百号佃户,横七竖八地坐在田埂上。

  有的嘴里叼着草根。

  有的抱着膝盖发呆。

  昨天才换上的新直辕犁,被随意地扔在烂泥里。

  牛拴在树下,嚼着枯草。

  卢贵勒住马缰。

  跳下马。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马鞭。

  大步走过去。

  “啪!”

  鞭子狠狠抽在泥地上。

  泥水飞溅,溅了前排几个佃户一脸。

  “反了你们了?!”卢贵扯着破锣嗓子吼,“这都什么时辰了!不干活,坐在这儿等死啊!”

  没人动。

  几百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麻木,又透着一股死硬。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叫王二。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卢管事。”王二开口,声音干哑。“干不动了。”

  “干不动?”卢贵举起鞭子,“老子抽死你,你就干得动了!”

  鞭子没落下。

  王二没躲。他直勾勾盯着卢贵。

  “抽死也干不动。”王二抬起皲裂的手,指了指脚下的硬土。“春旱。地结了壳。那破木犁,压不下去。”

  他转过身,指向远处。那是清河崔氏的田。

  “那边。一个人,一头牛。一头晌翻完三亩。人家现在回家抱老婆睡觉去了。”

  王二又指了指泥里的直辕犁。

  “咱们这儿。三个人,两头牛。累得吐酸水,半天翻了半亩。牛都站不住了。”

  王二走近一步。直视卢贵。

  “误了春耕,秋天减产。交完你们的租子,剩下那点粮,熬不过冬天。干也是死,不干也是死。”

  卢贵气急败坏:“你想造反?!”

  “没造反。就是讲个理。”王二指了指远处的长安城,“主家去买那种新犁。买来了,我们豁出命干。买不来,就在这儿坐着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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