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搓灯芯。

  一根一根,搓得很匀。

  “掌柜的。”方振国开口。

  女人抬起头。

  “买什么?”

  “不买什么。”方振国说,“我们是街道上的,来问问情况。”

  女人的手停了停。

  “街道上的?”

  “嗯。”方振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例行查问,别紧张。”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崔天阳。

  “这位呢?”

  “我同事。”

  “哦。”女人低下头,接着搓灯芯,“问吧。”

  “您贵姓?”

  “姓白。”

  “这铺子开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白寡妇说,“我男人在的时候就有了。”

  “您男人呢?”

  “死了。”白寡妇说,“民国三十五年,肺病。”

  方振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白掌柜,我们查了查,您这三个月进的香,比往年多得多。”

  白寡妇的手没停。

  “是多了。”

  “为什么?”

  “有人要。”

  “谁要?”

  “坛里。”

  方振国抬起头:“什么坛?”

  白寡妇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根灯芯搓完,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

  “同志,”她说,“你们要查就查,我这铺子,账目清楚,税也交了,没做过亏心事。”

  “我没说您做亏心事。”方振国说,“我就是问问,那‘坛里’是什么。”

  白寡妇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们查它干什么?”

  方振国没答。

  崔天阳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他在闻味。

  铺子里的香味很淡,可淡里头,有一点点别的。

  像什么烧过了。

  “白掌柜。”他忽然开口。

  白寡妇抬起头。

  “您这铺子里,最近烧过香吗?”

  白寡妇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开香烛铺的,还能不烧香?”

  …………

  方振国去后头查账了。

  崔天阳留在柜台前。

  白寡妇还在搓灯芯,一根一根,手很稳。

  “白掌柜,”崔天阳在柜台边上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我跟您聊两句。”

  “聊什么?”

  “聊您儿子。”

  白寡妇的手停了。

  这一回,停得比较久。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儿子?”

  “猜的。”崔天阳说,“您这铺子里,没男人。可柜台后头那排架子,最高那一层,擦得比底下干净。”

  白寡妇抬起头。

  “那是我儿子擦的。”她说,“他个子高。”

  “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白寡妇低头,接着搓灯芯。

  “入坛了。”她说,“三年前。”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什么坛?”

  “一贯道。”

  崔天阳没说话。

  白寡妇搓了一根,又搓一根。

  “他十九岁那年,生了一场病。”她说,“发烧,烧了七天,人都不认了。我请了大夫,吃了十几副药,不管用。”

  “后来呢?”

  “后来有人跟我说,坛里能治。”白寡妇说,“我就带他去了。”

  “治好了?”

  “治好了。”白寡妇说,“三天,人就清醒了。”

  她抬起头。

  “同志,你说,人家救了我儿子的命,我能不供吗?”

  崔天阳没接这句话。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白寡妇说,“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说‘娘,我进去了,以后就不常回来了’。”

  “就一直没回来?”

  “没有。”

  “信呢?”

  “没有。”

  白寡妇的手停了一下。

  “头一年,还托人带个话。第二年,就没了。”

  她低下头,把那根灯芯搓完,放在一边。

  “同志,”她说,“我知道你们要抓他们。”

  “嗯。”

  “我不拦着。”白寡妇说,“可我求你们一件事。”

  “您说。”

  “抓着了,问一句,我儿子还在不在。”

  屋里又静了。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脸很平静,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白掌柜,”他说,“我答应您。”

  白寡妇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崔天阳说,“您这香,卖到哪儿去了?”

  白寡妇没答。

  “您得说。”崔天阳说,“您不说,我们就得自己找。找到了,就不是问一句那么简单了。”

  白寡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每月十五,有人来取货。”她说,“一次取三百斤。”

  “什么人?”

  “不知道。”

  “长什么样?”

  “看不清。”白寡妇说,“他们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戴着帽子,低着头。我把货放在门口,他们拉走,钱搁在门板上。”

  “钱多吗?”

  “多。”白寡妇说,“比市价高两成。”

  “您就没问过?”

  “我问过一回。”白寡妇说,“那人跟我说,‘白掌柜,您别问。您儿子在里头,好着呢’。”

  她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

  那天下午,白寡妇点了炉香。

  不是卖的香。是她自己供的。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铜炉,三足,两只耳朵,擦得很亮。

  炉里铺了一层灰。

  她拿了一根香,点上,插进炉里。

  “这是我每天要做的。”她说,“早一炷,晚一炷。”

  烟起来了。

  很细的一缕,往上走。

  崔天阳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缕烟。

  烟是白的,慢慢地散开。

  他吸了一口气。

  香味很淡。

  淡,可不散。

  不是那种“飘过去就没了”的淡,是那种“贴在鼻子里”的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点着一样东西。

  崔天阳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不是怕。

  是那种他忽然想坐下来。

  不是想坐,是想“跪”。

  他两条腿有点发软。

  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崔师傅?”方振国在后头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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