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天阳去了灶房。

  李田家的灶房很小,一口锅,一个灶,一堆柴。

  他蹲下去,生火。

  火起来了。

  他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今天的火,跟昨天的火,不一样。

  昨天的火,是“火”。

  今天的火,是“活的”。

  他站起来,和面。

  面是白面,李田家存了小半袋,平时舍不得吃。

  他舀了两碗面,加了水,开始揉。

  揉面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李田的病,不想那本册子,不想“以火引火”。

  他就想着手里这团面。

  揉到面光了,盆光了,手光了,他停下来。

  醒面。

  醒面的工夫,他去切菜。

  一点白菜,一点葱花,一点姜末。

  然后他站在灶前,等水开。

  水开了。

  他把面擀开,切成条。

  面条下锅。

  “咕嘟咕嘟”。

  他看着锅里的面,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做饭的时候,别想着“做饭”。

  你得想着“吃的人”。

  崔天阳站在锅前,闭上眼。

  他想着李田。

  想着这个老头儿,一年前在城门口,把他从驴车上扶下来。

  想着这个老头儿,把三十斤灶心土推到他怀里,说“药钱我不要”。

  想着这个老头儿,夜里站在院子里,把一包药放在墙根底下。

  他睁开眼。

  面好了。

  他把面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

  端进去。

  “叔,面好了。”

  李田撑起身子,接过碗。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吃了一口。

  停住了。

  崔天阳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

  李田没说话。

  他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老头儿的眼睛有点红。

  “天阳。”

  “嗯。”

  “这面……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李田想了很久。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吃下去,身上暖。”

  他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阳。”

  “嗯。”

  “我今天夜里,兴许能睡个好觉。”

  那天夜里,李田睡了。

  崔天阳守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李子文进来换他。

  “崔师傅,您回去歇着吧。”

  “叔怎么样?”

  李子文低头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我叔……我叔睡着了。”

  “嗯。”

  “他……他这些年,夜里总咳,一晚上要起来七八回。”李子文的声音有点抖,“今天一夜,一声没咳。”

  崔天阳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李田。

  老头儿的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红。

  呼吸很匀。

  崔天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亮了。

  东边有一点白。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

  李田那碗面之后,崔天阳每天给他做一顿饭。

  早上是面,中午是粥,晚上是汤。

  李田一开始还推辞,说“你这手艺,给我这老头子糟蹋了”。做了三天,老头儿不推了,每天到了饭点就坐在桌边等,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叔,您这气色,好多了。”李子文说。

  “嗯。”李田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他这饭,不一样。”

  崔天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他就是做的时候,比以前“静”了。

  手好了之后,他回泰丰楼上了工。

  刘庆山见他能拿刀了,嘴上说着“可算走了”,手上却把最好的那块肉推到他案板边上。

  “崔师傅,这块里脊,你片。”

  “您不片?”

  “我片不好。”刘庆山背着手走了,“你片得细。”

  那天晌午,方振国来了。

  他没穿军装,穿了件灰布棉袄,混在饭客里,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崔天阳端菜过去,放下,低声问:“您怎么来了?”

  “找你有事。”方振国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两句。”

  崔天阳坐下了。

  方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钢笔字,很潦草。

  崔天阳凑近了看。

  “白记香烛……”他念了一遍,“东四牌楼,大豆腐巷。”

  “嗯。”

  “这是什么?”

  “一家香烛铺。”方振国说,“我们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

  “香烛铺有什么好查的?”

  方振国没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这家铺子,三个月,卖了十年的香。”

  崔天阳愣了一下。

  “多少?”

  “十年的量。”方振国说,“一个铺子,一年卖多少香,是有数的。北京城里烧香的人就那么多,初一十五,年节,红白事。这家铺子往年一年卖多少,账上都有。可这三个月,它卖了十年的。”

  崔天阳皱起眉。

  “香又不是米。”他说,“谁家天天烧?”

  “所以我才来找你。”方振国说。

  “找我干什么?”

  “你去看看。”方振国说,“你不是能闻见味儿吗?”

  崔天阳沉默了。

  他想起刘振山的话。

  我们是在借念。千百个人的念,聚在一炉香上。

  “行。”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方振国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

  …………

  第二天上午,崔天阳和方振国去了东四牌楼。

  大豆腐巷是一条东西向的胡同,不宽,两边都是铺子。有卖针头线脑的,有裱糊匠,有裁缝铺,还有一家很小的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白茬的。

  “白记香烛”在胡同中段,门脸不大,一扇木门,门框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

  铺子里很暗。

  一进门,就是一股香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很淡的、混了纸味和蜡味的香。

  柜台上摆着几捆香,有粗有细,有黄有红。柜台后头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纸钱、元宝、蜡烛、灯芯。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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