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掌柜被抓后的第七日，年轻绣娘再次来到王府。
她将重新缝好的喜服交到苏月手中，袖口的暗线已经全部拆掉，原本留下线孔的地方，被她绣成了一片很小的祥云。
苏月看了许久，“不是让你慢慢做吗？”
“奴婢没有赶。”绣娘眼底还有些红，脸上却终于有了笑，
“只是这几日夜里总睡不着，便多缝了一会儿。”
“严掌柜……”
她顿了顿，没有再叫师父，
“严掌柜教过奴婢许多东西。针应该从哪里落，线怎样才不会乱，绣花的时候又该怎样藏住线头。”
“如今想想，好的东西留下便是。”
“其他的，拆掉重新缝。”
苏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账房呢？”
绣娘脸颊微红，“还在等奴婢。”
苏月唇边微微有了一点笑意，“那便好。”
她让人将剩下的工钱与赏钱一同送过去。
绣娘打开钱袋，脸色顿时变了，“姑娘，这太多了。”
“里面有一份是替你准备的添妆。”
绣娘怔怔望着她。
苏月被她看得不自在，拿起喜服便想回房。
刚走到门口，萧云锦恰好端着药从外面进来。
他往她怀里看了一眼，“喜服做好了？”
苏月立即将衣裳往身后一藏，“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你将来穿给谁看？”
“反正不是给你。”
萧云锦笑着跟上去，“主子，这话说得便有些伤人了。要不让我先看一眼袖子？我保证只看袖子，绝不看别处。”
苏月停下脚步。
萧云锦以为她答应了，眼睛微亮。
下一瞬，一碗尚未喝完的药递到他面前，“喝了。”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我方才已经喝过一碗。”
“这是第二碗。”
“师父只说每日三碗，又没说非得一口气喝完。”
“你昨日偷偷倒掉了半碗。”
“谁告诉你的？”
苏月看向他衣摆上的一点褐色药渍。
萧云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沉默片刻，“药碗自己翻了。”
“那今日我替你端着。”
“……”
萧云锦认命地接过药。
绣娘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月回头看她。
绣娘立刻捂住嘴，抱着钱袋跑了。
萧云锦端着药碗，长长叹了一口气，“主子，我忽然觉得婚期晚一点也好。”
苏月面无表情，“再说一遍。”
萧云锦仰头将药一口喝尽，
“我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
日子便在一只只红箱子、一段段红绸和不断被送回王府的钥匙中过去了。
沈囡囡的肚子越来越大，最初她还能独自从主院走到桂花树下，后来走上十几步，腰便酸得厉害。
萧云昭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快一步，他要皱眉。抬脚跨过门槛，他要先伸手垫住她的腰。就连廊下多了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也会被他提前踢开。
沈囡囡终于忍不住，“阿朝。”
“嗯。”
“我怀的是孩子，不是瓷娃娃。”
“瓷娃娃不会自己乱走。”
沈囡囡回头瞪他。
萧云昭面不改色地扶住她的腰，“看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
“方才有一片叶子。”
“叶子能把我绊倒？”
“有可能。”
沈囡囡被他气笑了，“那我以后不走了，你抱着我。”
萧云昭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便要将她抱起来。
沈囡囡吓得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我随口说的！”
萧云昭动作停住，眼底竟还有一点遗憾。
“走不动便告诉我。”
“知道了。”沈囡囡挽住他的手臂，与他一起慢慢往前走。
两棵桂花树下已经挂了几段裁好的红绸。苏月与萧云锦的婚期依旧没有定，喜烛、婚书、喜服却都在一件件准备。
风吹过来，红绸轻轻扬起。
沈囡囡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最近送回来的钥匙少了。”
“嗯。”
“是都清干净了？”
“不是。”萧云昭握着她的手，脚步没有停，“是剩下的人开始往一个地方收拢。”
沈囡囡侧头看他。
萧云昭眼底没有轻松。
玉妃不是会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离开，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那些主动熄灭的灯，带走的不只是她的人，也在一点点逼她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沈囡囡沉默片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腹部。
孩子恰好动了一下。
萧云昭的神色顿时柔软下来，“还有不到一个月。”
沈囡囡靠在他肩上，“阿朝，别总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看看我们。”
萧云昭低下头，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一些，眼睛却依旧明亮。红绸被风吹起，从两人身后轻轻掠过。
他缓缓收紧手臂，
“我一直在看。”
……
另一处宅院中。
那排小灯只剩下了五盏。
萧云霆走进来时，玉妃正用剪刀一点点剪去烧黑的灯芯，“城南药铺没了。”
“城东与城西的人昨夜一同撤走，没有按照约定的地方入京。”
玉妃没有抬头。
萧云霆看着桌上仅剩的灯火，声音越来越低，
“剩下的人也开始动摇。”
“这几日送出去的消息，没有一封收到回信。”
咔嚓一声。
玉妃剪断最后一截焦黑的灯芯。
灯焰轻轻晃了晃，重新变得明亮，“所以呢？”
萧云霆望着她平静的侧脸，“阿玉，停下吧。你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玉妃终于抬起头，
“萧云昭身边曾经也没有人。”
“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母亲，没有外祖，没有人教他该怎样活。”
她将剪刀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抚过灯盏边缘，
“可他如今不是也坐到了摄政王的位置？”
“人多，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最该听话的那一个，还在便够了。”
萧云霆脸色微变。
玉妃没有再与他说下去，只问，“昭亲王府近来请了几名稳婆？”
“两名住进王府，还有三名留在外面候命。”
“老先生怎么说？”
“沈囡囡胎象平稳，临盆应当就在这一个月。”
玉妃轻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将桌上剩余的五盏灯一一吹灭。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萧云霆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把灯都熄了？”
“已经没必要留着。”
玉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依旧温柔，
“传消息下去。”
“让剩下的人全部放弃原来的藏身之处，不必再守那些钱庄、药铺和酒楼。”
萧云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你要让他们去哪里？”
窗外月色惨白。
玉妃缓缓转过身，看向昭亲王府所在的方向，
“自然是……等我的孙儿出生。”
她将重新缝好的喜服交到苏月手中，袖口的暗线已经全部拆掉，原本留下线孔的地方，被她绣成了一片很小的祥云。
苏月看了许久，“不是让你慢慢做吗？”
“奴婢没有赶。”绣娘眼底还有些红，脸上却终于有了笑，
“只是这几日夜里总睡不着，便多缝了一会儿。”
“严掌柜……”
她顿了顿，没有再叫师父，
“严掌柜教过奴婢许多东西。针应该从哪里落，线怎样才不会乱，绣花的时候又该怎样藏住线头。”
“如今想想，好的东西留下便是。”
“其他的，拆掉重新缝。”
苏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账房呢？”
绣娘脸颊微红，“还在等奴婢。”
苏月唇边微微有了一点笑意，“那便好。”
她让人将剩下的工钱与赏钱一同送过去。
绣娘打开钱袋，脸色顿时变了，“姑娘，这太多了。”
“里面有一份是替你准备的添妆。”
绣娘怔怔望着她。
苏月被她看得不自在，拿起喜服便想回房。
刚走到门口，萧云锦恰好端着药从外面进来。
他往她怀里看了一眼，“喜服做好了？”
苏月立即将衣裳往身后一藏，“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你将来穿给谁看？”
“反正不是给你。”
萧云锦笑着跟上去，“主子，这话说得便有些伤人了。要不让我先看一眼袖子？我保证只看袖子，绝不看别处。”
苏月停下脚步。
萧云锦以为她答应了，眼睛微亮。
下一瞬，一碗尚未喝完的药递到他面前，“喝了。”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我方才已经喝过一碗。”
“这是第二碗。”
“师父只说每日三碗，又没说非得一口气喝完。”
“你昨日偷偷倒掉了半碗。”
“谁告诉你的？”
苏月看向他衣摆上的一点褐色药渍。
萧云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沉默片刻，“药碗自己翻了。”
“那今日我替你端着。”
“……”
萧云锦认命地接过药。
绣娘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月回头看她。
绣娘立刻捂住嘴，抱着钱袋跑了。
萧云锦端着药碗，长长叹了一口气，“主子，我忽然觉得婚期晚一点也好。”
苏月面无表情，“再说一遍。”
萧云锦仰头将药一口喝尽，
“我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
日子便在一只只红箱子、一段段红绸和不断被送回王府的钥匙中过去了。
沈囡囡的肚子越来越大，最初她还能独自从主院走到桂花树下，后来走上十几步，腰便酸得厉害。
萧云昭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快一步，他要皱眉。抬脚跨过门槛，他要先伸手垫住她的腰。就连廊下多了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也会被他提前踢开。
沈囡囡终于忍不住，“阿朝。”
“嗯。”
“我怀的是孩子，不是瓷娃娃。”
“瓷娃娃不会自己乱走。”
沈囡囡回头瞪他。
萧云昭面不改色地扶住她的腰，“看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
“方才有一片叶子。”
“叶子能把我绊倒？”
“有可能。”
沈囡囡被他气笑了，“那我以后不走了，你抱着我。”
萧云昭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便要将她抱起来。
沈囡囡吓得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我随口说的！”
萧云昭动作停住，眼底竟还有一点遗憾。
“走不动便告诉我。”
“知道了。”沈囡囡挽住他的手臂，与他一起慢慢往前走。
两棵桂花树下已经挂了几段裁好的红绸。苏月与萧云锦的婚期依旧没有定，喜烛、婚书、喜服却都在一件件准备。
风吹过来，红绸轻轻扬起。
沈囡囡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最近送回来的钥匙少了。”
“嗯。”
“是都清干净了？”
“不是。”萧云昭握着她的手，脚步没有停，“是剩下的人开始往一个地方收拢。”
沈囡囡侧头看他。
萧云昭眼底没有轻松。
玉妃不是会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离开，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那些主动熄灭的灯，带走的不只是她的人，也在一点点逼她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沈囡囡沉默片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腹部。
孩子恰好动了一下。
萧云昭的神色顿时柔软下来，“还有不到一个月。”
沈囡囡靠在他肩上，“阿朝，别总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看看我们。”
萧云昭低下头，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一些，眼睛却依旧明亮。红绸被风吹起，从两人身后轻轻掠过。
他缓缓收紧手臂，
“我一直在看。”
……
另一处宅院中。
那排小灯只剩下了五盏。
萧云霆走进来时，玉妃正用剪刀一点点剪去烧黑的灯芯，“城南药铺没了。”
“城东与城西的人昨夜一同撤走，没有按照约定的地方入京。”
玉妃没有抬头。
萧云霆看着桌上仅剩的灯火，声音越来越低，
“剩下的人也开始动摇。”
“这几日送出去的消息，没有一封收到回信。”
咔嚓一声。
玉妃剪断最后一截焦黑的灯芯。
灯焰轻轻晃了晃，重新变得明亮，“所以呢？”
萧云霆望着她平静的侧脸，“阿玉，停下吧。你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玉妃终于抬起头，
“萧云昭身边曾经也没有人。”
“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母亲，没有外祖，没有人教他该怎样活。”
她将剪刀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抚过灯盏边缘，
“可他如今不是也坐到了摄政王的位置？”
“人多，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最该听话的那一个，还在便够了。”
萧云霆脸色微变。
玉妃没有再与他说下去，只问，“昭亲王府近来请了几名稳婆？”
“两名住进王府，还有三名留在外面候命。”
“老先生怎么说？”
“沈囡囡胎象平稳，临盆应当就在这一个月。”
玉妃轻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将桌上剩余的五盏灯一一吹灭。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萧云霆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把灯都熄了？”
“已经没必要留着。”
玉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依旧温柔，
“传消息下去。”
“让剩下的人全部放弃原来的藏身之处，不必再守那些钱庄、药铺和酒楼。”
萧云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你要让他们去哪里？”
窗外月色惨白。
玉妃缓缓转过身，看向昭亲王府所在的方向，
“自然是……等我的孙儿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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