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挂上廊下的第三日，苏月的喜服送到了王府。
婚期尚未定，白幡也没有完全撤下，装喜服的箱子外便只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并未贴喜字。
送衣裳来的绣娘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低着头跟在掌柜身后，从进门起便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口。
掌柜交代完尺寸，领了赏钱，笑着告退。
年轻绣娘却没走，她站在院门边，脸色不太好看。守门的侍卫催了两次，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有话要告诉王妃！”
侍卫神色一凛，手已经按上刀柄，“什么话？”
绣娘看了一眼放在院中的衣箱，嘴唇抖了几下，“那件喜服……不能穿啊！”
半个时辰后，喜服被送进了前厅。
老者验过衣料、绣线，连衣摆上镶嵌的珠子都拆下两颗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毒药。
苏月站在桌前，手指拨过衣袖上的金线，“既然没毒，为何不能穿？”
绣娘跪在几步之外，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取下发间一支最普通的铜簪，双手捧到侍卫面前。等侍卫检查过，才接回来，轻轻挑开喜服袖口的暗边。
细密的针脚随之露了出来，乍看之下，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萧云昭扫了一眼，“莫白。”
莫白上前几步，俯身看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抬手拨开最外面几道金线，露出下面几个不起眼的回针。再往衣襟内侧摸去，果然又找到三枚打反的线结。
阿蛮也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这是以前陈国军中传消息的缝法。”
苏月的指尖停在那道暗边上。
莫白顺着针脚一一看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明日酉时，西角门。”
他翻过衣摆，看见最末端多出来的一道红线，“换箱。”
沈囡囡坐在萧云昭身边，手掌缓缓覆在肚子上。
这衣裳送来的时候，外面的箱子已经被查了三遍。可若是有人拿着一模一样的封条和印记，在西角门将箱子换走，接下来送进王府的是什么，便未必了。
萧云昭看向那名绣娘，“谁让你缝的？”
“严掌柜。”绣娘的声音越来越小，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眶一下便红了，
“他不是方才送衣裳来的掌柜。他平日不怎么到铺子里，只管采买布料和接外面的生意。”
“奴婢七岁便跟着他学针线。他说这只是旧时保平安的缝法，让奴婢照着做，不许问，也不许告诉别人。”
萧云昭没有因为她的眼泪便放松警惕，“那你为何认得？”
绣娘手中的铜簪微微发颤，“我娘以前也这样缝过。”
她抬起头，像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很可能会将全家都拖进来，
“我爹是陈国人，早年在军中替人送过信。陈国亡了以后，他带着我娘逃进京城，在染坊里做工。”
“这些线结，我小时候见过。”
“严掌柜让我缝的时候，我只当他还惦记着从前。直到昨晚，我替喜服熨衣摆，才发现前后针脚连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
苏月看着她，“你若装作没有看懂，这件事便与你无关。”
“奴婢也这样想过。”
绣娘垂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却没有伸手去擦，
“我抱着喜服，一夜都没睡。”
“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临死前还在念陈国。可苏姑娘与我无冤无仇，我不能把要人命的话缝进她的喜服里，再看着她穿上。”
她声音发抖，话却说得很清楚，
“我不懂什么复国，也没见过陈国的皇城。”
“我只想把衣裳做好，攒些银子，等明年嫁给铺子里的账房。若以后有了孩子，也让他学一门安稳的手艺，不用再躲躲藏藏。”
“我……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好好活着……”
厅中安静下来。
苏月看着桌上那件尚未穿过的嫁衣，过了片刻，她将被拆开的袖口轻轻放下，“严掌柜知道你看懂了吗？”
绣娘摇头，
“奴婢不敢让他察觉。今日送衣裳过来，原本只需掌柜一人，是奴婢主动说，怕尺寸不合，想跟着来看看。”
“奴婢说完这些，不敢求王爷相信。只求……只求不要去动我爹娘的坟。”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沈囡囡撑着扶手起身。
萧云昭立即伸手扶住她，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走两步。”
“坐着也能说话。”
“她跪在地上，我怎么坐得住？”沈囡囡推了推他的手。萧云昭没有松开，索性扶着她走到绣娘面前。
“起来。”
绣娘不敢动。
沈囡囡弯不下腰，只能对秋云示意。秋云将人扶起来时，绣娘两条腿仍在发软。
“你的父母埋在哪里，没有人会去打扰。”沈囡囡看着她，“你说的是实话，王府便护得住你。”
绣娘眼底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道谢，萧云昭却淡淡开口：
“先别急着谢。明日西角门会照常开，红箱也会照常送。”
绣娘的脸色骤然白了。
沈囡囡侧目看向他。
萧云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会让她露面。”
他说完，看向莫白与阿蛮，
“喜服留下，另找一只同样的箱子，按照原样封好。西角门外的人不要惊动，先看谁来换箱。”
“严掌柜交给我。”
莫白话音刚落，阿蛮便盯向他的肩膀，“你交什么交？老先生昨日才说，你这条胳膊再裂一次，就得老老实实吊上半个月。”
“伤在左肩，不妨碍右手拿刀。”
“你若挨一箭在右肩，是不是还准备拿牙咬？”
莫白面无表情地看他，“闭嘴。”
阿蛮不但没闭嘴，反而转头看向萧云昭，“主子，属下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看到动静便往前冲，回来还得让莫白替你收尾。”
“属下现在已经不冲了！”
萧云昭被他们吵得额角微跳，“都去。”
阿蛮顿时闭了嘴。
萧云昭看着莫白，又补了一句，“你只认人，不准动手。”
莫白低头抱拳，“是。”
阿蛮在一旁小声道：“听见没有，只准用眼睛，不准用手。”
莫白抬脚便要踹他。
阿蛮立刻躲开，嘴上仍不忘告状，“主子，他现在就动手了。”
萧云昭闭了闭眼，
“滚！”
两个人一同退了出去。
婚期尚未定，白幡也没有完全撤下，装喜服的箱子外便只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并未贴喜字。
送衣裳来的绣娘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低着头跟在掌柜身后，从进门起便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口。
掌柜交代完尺寸，领了赏钱，笑着告退。
年轻绣娘却没走，她站在院门边，脸色不太好看。守门的侍卫催了两次，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有话要告诉王妃！”
侍卫神色一凛，手已经按上刀柄，“什么话？”
绣娘看了一眼放在院中的衣箱，嘴唇抖了几下，“那件喜服……不能穿啊！”
半个时辰后，喜服被送进了前厅。
老者验过衣料、绣线，连衣摆上镶嵌的珠子都拆下两颗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毒药。
苏月站在桌前，手指拨过衣袖上的金线，“既然没毒，为何不能穿？”
绣娘跪在几步之外，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取下发间一支最普通的铜簪，双手捧到侍卫面前。等侍卫检查过，才接回来，轻轻挑开喜服袖口的暗边。
细密的针脚随之露了出来，乍看之下，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萧云昭扫了一眼，“莫白。”
莫白上前几步，俯身看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抬手拨开最外面几道金线，露出下面几个不起眼的回针。再往衣襟内侧摸去，果然又找到三枚打反的线结。
阿蛮也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这是以前陈国军中传消息的缝法。”
苏月的指尖停在那道暗边上。
莫白顺着针脚一一看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明日酉时，西角门。”
他翻过衣摆，看见最末端多出来的一道红线，“换箱。”
沈囡囡坐在萧云昭身边，手掌缓缓覆在肚子上。
这衣裳送来的时候，外面的箱子已经被查了三遍。可若是有人拿着一模一样的封条和印记，在西角门将箱子换走，接下来送进王府的是什么，便未必了。
萧云昭看向那名绣娘，“谁让你缝的？”
“严掌柜。”绣娘的声音越来越小，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眶一下便红了，
“他不是方才送衣裳来的掌柜。他平日不怎么到铺子里，只管采买布料和接外面的生意。”
“奴婢七岁便跟着他学针线。他说这只是旧时保平安的缝法，让奴婢照着做，不许问，也不许告诉别人。”
萧云昭没有因为她的眼泪便放松警惕，“那你为何认得？”
绣娘手中的铜簪微微发颤，“我娘以前也这样缝过。”
她抬起头，像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很可能会将全家都拖进来，
“我爹是陈国人，早年在军中替人送过信。陈国亡了以后，他带着我娘逃进京城，在染坊里做工。”
“这些线结，我小时候见过。”
“严掌柜让我缝的时候，我只当他还惦记着从前。直到昨晚，我替喜服熨衣摆，才发现前后针脚连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
苏月看着她，“你若装作没有看懂，这件事便与你无关。”
“奴婢也这样想过。”
绣娘垂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却没有伸手去擦，
“我抱着喜服，一夜都没睡。”
“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临死前还在念陈国。可苏姑娘与我无冤无仇，我不能把要人命的话缝进她的喜服里，再看着她穿上。”
她声音发抖，话却说得很清楚，
“我不懂什么复国，也没见过陈国的皇城。”
“我只想把衣裳做好，攒些银子，等明年嫁给铺子里的账房。若以后有了孩子，也让他学一门安稳的手艺，不用再躲躲藏藏。”
“我……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好好活着……”
厅中安静下来。
苏月看着桌上那件尚未穿过的嫁衣，过了片刻，她将被拆开的袖口轻轻放下，“严掌柜知道你看懂了吗？”
绣娘摇头，
“奴婢不敢让他察觉。今日送衣裳过来，原本只需掌柜一人，是奴婢主动说，怕尺寸不合，想跟着来看看。”
“奴婢说完这些，不敢求王爷相信。只求……只求不要去动我爹娘的坟。”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沈囡囡撑着扶手起身。
萧云昭立即伸手扶住她，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走两步。”
“坐着也能说话。”
“她跪在地上，我怎么坐得住？”沈囡囡推了推他的手。萧云昭没有松开，索性扶着她走到绣娘面前。
“起来。”
绣娘不敢动。
沈囡囡弯不下腰，只能对秋云示意。秋云将人扶起来时，绣娘两条腿仍在发软。
“你的父母埋在哪里，没有人会去打扰。”沈囡囡看着她，“你说的是实话，王府便护得住你。”
绣娘眼底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道谢，萧云昭却淡淡开口：
“先别急着谢。明日西角门会照常开，红箱也会照常送。”
绣娘的脸色骤然白了。
沈囡囡侧目看向他。
萧云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会让她露面。”
他说完，看向莫白与阿蛮，
“喜服留下，另找一只同样的箱子，按照原样封好。西角门外的人不要惊动，先看谁来换箱。”
“严掌柜交给我。”
莫白话音刚落，阿蛮便盯向他的肩膀，“你交什么交？老先生昨日才说，你这条胳膊再裂一次，就得老老实实吊上半个月。”
“伤在左肩，不妨碍右手拿刀。”
“你若挨一箭在右肩，是不是还准备拿牙咬？”
莫白面无表情地看他，“闭嘴。”
阿蛮不但没闭嘴，反而转头看向萧云昭，“主子，属下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看到动静便往前冲，回来还得让莫白替你收尾。”
“属下现在已经不冲了！”
萧云昭被他们吵得额角微跳，“都去。”
阿蛮顿时闭了嘴。
萧云昭看着莫白，又补了一句，“你只认人，不准动手。”
莫白低头抱拳，“是。”
阿蛮在一旁小声道：“听见没有，只准用眼睛，不准用手。”
莫白抬脚便要踹他。
阿蛮立刻躲开，嘴上仍不忘告状，“主子，他现在就动手了。”
萧云昭闭了闭眼，
“滚！”
两个人一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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