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人家和桃夫人可是十几年的恩爱夫妻。

  就算人家少年时爱过六公主,这都快二十年了。

  少年时期的那丁点情谊,也早就没了。”

  “当年我就瞧不起这人!

  仗着有点战功,成天带着他那个女人招摇过市!

  前妻还在敌国遭罪了,现任妻子却被他养得满面桃花。”

  “那位桃夫人也是好手段,昔年孟小将军与六公主大婚,举国同庆。

  她明知将军是公主的驸马,还故意把失忆的将军留在边关。

  让将军做自己的男人,给将军生了个野种。

  这女人心机重着呢,你以为她真是一时贪欢才十来年连孕六胎的?

  她啊,也怕将军哪天恢复记忆把她一脚踹了,想用孩子拴住将军呢!”

  “小人之心!都这么多年了,就算孟将军想起来了,又能怎样?

  公主都熬成武国皇后了,将军自己也有了家庭,将军啊,不可能再去武国找公主了。”

  “说不准啊,那位桃夫人当年留将军在边关隐姓埋名五年就是故意的,若是将军醒来后立马去武国找公主,倒还有希望救出公主……”

  “对了,孟老将军那边,还是不肯与孟将军来往吗?”

  “孟老将军早年就说了,他只当他的儿子早就战死沙场了。

  如今这个失忆回来的,和他们孟家毫无关系。”

  “先皇器重孟老将军一族,先皇后与孟老将军的发妻又是闺中密友。

  自己儿子做了这种对不起先皇女儿的事,孟家世代忠良,武将更是重情义,孟老将军自然对这个儿子心有怨言。”

  市井百姓谈论得有鼻子有眼,人到中年的孟鸣霄问身边副将:“让你找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副将立马将多年前流传于市井的那本公主与将军的前传小说呈给孟鸣霄:

  “将军,已经找到了。”

  孟鸣霄靠在巷子里的一棵梨花树下,把那本前传细细观看完。

  “这里的内容,有几成真?”孟鸣霄目光复杂地问道。

  副将犹豫回答:

  “据属下所查,此书,是从七王爷府上传出来的……

  七王妃乃是皇室中人,对于这些宫廷秘闻……

  怕是书上所写内容,全都是真的。”

  “我爹那边……”

  “属下偷听了老将军几日墙角……老将军偶尔提及的信息,与这书上信息、几乎一致。”

  “所以,当年我出征前,真的已经迎娶了六公主,六公主是为了我、才远嫁武国和亲?”

  “也不能说全为了将军才远嫁和亲的吧,只能说,确实有将军的原因在。”

  孟鸣霄合上书册,昂头深呼吸。

  副将试探着问:“那个、将军……您要不要,去武国……”

  孟鸣霄揉了揉眉心:“我想想。”

  这一想,就又是小半年。

  直到桃昔九死一生为他生下小儿子,他才下定决心。

  将军府小少爷满月宴那天,孟鸣霄望着满庭的翻飞梨花,与副将轻轻道:

  “十九年了,她已经是武国的皇后了。

  听说那位武帝对她还不错,她生的孩子被立为太子。

  武帝每天连上朝都带着小太子,还允许小太子和他一起坐在龙椅上。

  她,应该已经适应了武国的一切,我现在过去,只会打破她的平静生活。

  再说,桃昔陪了我近二十年,桃昔为我孕育了六个子女,我不能对不起她。

  我现在是锦国虎啸将军,私自去武国,万一被发现,难保武国不会趁机向锦国发难。

  武国与锦国这十八年的和平,来之不易。

  何况,我现在过去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已经是武国的国母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我难不成,还要带她私奔吗?

  我带走了她,桃昔怎么办?

  六公主在武国有皇后之位,有太子傍身,有帝王宠爱。

  桃昔和孩子们,只有我。

  就算我侥幸真把六公主带回来了,难道,还要将与我风雨与共的结发妻子贬妻为妾吗?

  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们各自都有了家庭,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从前的人,就让她淹没在时光的洪流里吧。”

  副将听完,假装不是很懂地挠头。

  等送走了孟鸣霄,副将的妻子才突然冒出来一把拎住副将耳朵:

  “呸!还虎啸将军呢!我看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你给我听着,以后你要是敢向他学,我把你狗腿打断!”

  “疼疼疼,媳妇!我肯定不会啊!

  我如果是将军,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得去武国见上公主一面。

  公主愿不愿意跟我走,我都不强迫,但我肯定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毕竟公主是因为我才嫁去武国,毕竟是我先辜负了公主的真心……

  将军啊,他就是舍不得桃夫人受委屈。

  再怎么说,桃夫人才是陪了他十几年的人。”

  同年,武国后宫。

  暗卫将查到的消息尽数告知武帝。

  “虎啸将军的妻子三个月前诞下一名男婴,生产那日,将军夫人突发难产大出血。

  虎啸将军在将军府摆了祭坛,请术士为将军夫人祈福。

  扬言,愿折十年阳寿,换将军夫人平安。

  产婆询问保大保小,虎啸将军称,保大。

  半个月前虎啸将军幼子百日,虎啸将军在府内摆下大宴,邀朝中文武百官共贺,前去赴宴京官,不足三分之一。

  臣还查到,虎啸将军数月前,也在调查关于安宁长公主的事。

  虎啸将军大抵,已经知道自己与皇后娘娘的过往了。

  但虎啸将军至今也没有打算来武国见娘娘的迹象。

  虎啸将军现在日日在家逗弄幼儿,陪伴妻子。

  臣斗胆猜测,虎啸将军已经放下过往了。”

  武帝将暗卫查到的资料重重摔在御案上,扶额冷笑:

  “失忆,在边关娶妻生女……

  他若敢来武国求见皇后,朕倒还敬他是条汉子!

  现在算什么?移情别恋,将错就错?

  要么,就给朕死绝了,永远不要出现在朕和皇后的世界。

  要么,就向皇后承认自己浑蛋,违背诺言!

  他夫人陪了他二十年,朕的皇后,不也在他身侧整整十八年么!

  承认自己无情无义,很难么。”

  皇帝阖目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不要让皇后知道,她身体不好,若再忧思过重,怕是会出差池。”

  “臣遵旨。”

  武国小太子十岁那年,武国南方水患,百姓死伤无数。

  水患刚结束,又起了瘟疫。

  接连两年的忙碌朝政终究还是累垮了老皇帝。

  冬日,老皇帝吊着最后一口气,陪楚觅再看最后一场雪落红梅——

  花亭内,宫人们的暖炉将老皇帝熏得额头冒虚汗。

  老皇帝抱着楚觅,靠在罗汉床上,目光浑浊地盯着亭外纷飞鹅毛雪。

  “朕这两年,总在想,若你能早二十年来到朕身边,朕与你,是不是便能再多二十年相守时光了?”

  “恨不相逢,少年时。”

  “阿觅,朕只恨,你心里的少年初恋不是朕……”

  “只恨,初相识,不是太美好。”

  “若重来一次,朕定、从一开始便好好待你。”

  “朕走了……朕要先去黄泉,给阿觅点灯。”

  “这样等阿觅去找朕的时候,远远看见提灯的,便是朕,便能第一眼,认出朕。”

  “阿觅,往后这些年,你要忍一忍,乖些,朕会一直等你。不要着急,不要,觉得孤独……”

  “让太子,替朕,陪着你。”

  “阿觅,今年的这场雪,下得真好。”

  “瑞雪、兆丰年……”

  老皇帝低头,倚在楚觅肩上没了气息那一刹,楚觅僵住身子,又过了很久才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阿珩!陛下……”

  “别留下我一个人。”

  “别又、只留我一人。”

  皇帝驾崩,幼帝登基。

  先皇遗旨,由太后垂帘听政。

  小皇帝十来岁时到了叛逆期,总会凭喜好处理军国大事。

  与皇帝玩得好的少年朝臣在外惹事,小皇帝竟选择包庇。

  而在朝堂上忠言逆耳,让小皇帝觉得说话不好听的忠臣,小皇帝便会私下命人整蛊他,给他使绊子。

  就因为宋老将军在朝上呵斥了小皇帝两句,小皇帝便让太监们在宋将军下朝回府的路上故意撒钉子惊马。

  害宋将军从马上坠落,摔下去时,后背嵌入了好几根粗锈铁钉。

  太后得知此事后,狠狠训斥了小皇帝一顿,还把小皇帝拉去先皇牌位前罚跪。

  小皇帝正值叛逆期,本就因狐朋狗友的挑唆,对‘牝鸡司晨’的母后心有怨言。

  此番又被楚觅当着一众宫女太监的面训得没脸面,小皇帝心底就愈发渴望能将这个多管闲事的母后赶回后宫。

  自己手握实权,想怎么收拾那些迂腐文官嘴臭武官,就怎么收拾。

  自那以后,小皇帝便有意与楚觅疏远,连楚觅日常去帝王寝宫给小皇帝送汤羹,小皇帝都不领情,愈发嫌烦。

  小皇帝十五岁那年,很有主意地私下笼络了一批朝臣,计划利用朝臣给楚觅施压,逼楚觅放权还政给小皇帝。

  小皇帝本以为,让楚觅不再垂帘听政,退回后宫,操作起来会很不容易。

  谁知大臣们选了个黄道吉日在朝堂上刚提起,楚觅就立马同意了。

  不过一刻钟,朝堂上的那道珠帘就撤下去了。

  太后也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眉眼带笑地离开了勤政殿。

  比太后不还政更让朝臣们惊恐的,是太后当场答应还政!

  且看太后的脸色,也根本不像在生气。

  早就准备好拿头撞柱子,用死谏逼迫楚觅的几位官员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老太傅出言点破:

  “陛下带着你们在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你们真当太后不清楚?

  先皇临终前,留了一队暗卫,专门为太后打探朝臣动向,掌握朝局。

  防的就是你们今日行径!

  自先皇病逝后,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康健。

  太后本是后宫女子,你们以为太后真的对朝廷政务感兴趣么?

  太后陪陛下坐在这勤政殿上,是太后在给皇帝撑腰,是母亲在盯着自己儿子不要在这等重要场合行差踏错!

  她要是恋权不想还政,你们今天还能站在这个大殿上吗?

  这两年,太后也觉得陛下长大了,尤其是笼络你们为他卖命的手段,太后觉得,陛下做得很好,已有先帝当年风范。

  所以,太后今天才顺水推舟,撤了那道珠帘!

  陛下,您与太后较劲的这些年,可有发现太后已两鬓白发,太后,才刚过四十啊!

  先帝在世时,太后身子便不好,先帝为了保太后性命无虞,一点心,都不敢让太后操……

  先帝那些年让太后省下的心血,如今,全都耗在了陛下头上。

  太后此生唯有一个心愿,便是希望陛下做个像先帝一样,勤政爱民,英明仁爱的好皇帝!”

  端坐龙位的小皇帝沉稳垂眸,眸光黯了黯,面不改色,但在无人看见的桌案下,搭在膝上的双手却已紧攥成拳。

  又两年,楚觅思虑过重,郁结于心。

  成日只能靠着太医的药汤吊着命。

  为了保护小皇帝,楚觅将先帝留给她的暗卫全都送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十七岁了,也懂事了。

  与其父亲一样,是个爱民如子的仁君。

  亲政这两年,性子愈发沉稳,处事也愈发思虑周全。

  仗着有父亲的暗卫组织在身后,隔三岔五便出宫微服私访。

  杀贪官,除奸佞,肃清朝堂。

  小皇帝十八岁时,锦国休养生息几十年,锦帝崩逝,新帝继位,新帝是位好大喜功,好斗好战的主。

  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发兵武国,扬言要一雪前耻。

  为了攻打武国,锦国新帝把朝廷一半武将,举国三分之二的兵力都派来了锦武两国交界处——

  战争是从春天开始打的,一直打到秋天还没结束。

  两国将士皆是死伤严重,但最终,还是武国占了上风。

  小皇帝本因锦国是楚觅的母国,而不敢将锦武两国开战的消息如实告知楚觅。

  就连御驾亲征,都走得偷偷摸摸。

  可皇帝前脚刚走,就有嘴快的朝廷命妇在中秋宴上,将实情泄露给了太后。

  楚觅听完,气急攻心,当场就吐血晕死了过去。

  两天后,楚觅带着几名贴身宫女,与一队护卫匆匆赶赴边关。

  快马加鞭,赶了一个月的路,才顺利抵达边关地域。

  楚觅与边关大军会合那天,少年帝王已经带兵迎战去了。

  楚觅从几名将军口中得知小皇帝抓了一部分锦国边关的百姓做俘虏,准备用她们的性命要挟地方将领退步。

  而那些俘虏中,还有生了病的将军夫人。

  楚觅深知两国交战,那些百姓、女眷们都是无辜的。

  也清楚以儿子的心性,绝不会真伤那些俘虏的性命,小皇帝顶多拿那些百姓吓唬吓唬对方……

  楚觅深虑再三,还是打算先不轻举妄动,等儿子回来了,再详细询问。

  可命运弄人,被小皇帝关起来的那位将军夫人矫情地闹着要喝白米粥。

  不给白米粥喝就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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