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盯着桌上那摞帖子,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看了一眼,又立刻合上。

  动作快得像里面写的不是婚事,是催命符。

  谢珩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药,见状忍着笑问:“看完了?”

  “看完了。”

  “哪家的?”

  “不知道。”

  谢珩到底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沈氏原本还想板着脸,听到这里也被气笑了,“你连人家姓什么都没看清。”

  “看清做什么?”谢昭把帖子扔回桌上,“反正不能娶。”

  沈氏叹了口气,“你说得倒轻巧。”

  这一个月,云川的消息没少往京里传。零零碎碎落到别人耳朵里,最后全汇成了一件事。

  谢家那个原本病得半死不活的公子,如今不但没废,还真让他爬起来了。

  年轻,未婚,殿试之后接连办成几桩差事。

  如今更是刚从云川回来,以前嫌谢家这一房落魄的人,眼下忽然又觉得,落魄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毕竟门第是一回事,人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谢昭随手又抽了一张,“这家呢?”

  “工部郎中家的次女。”

  “有什么毛病?”

  沈氏瞪她,“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到了你嘴里先问毛病?”

  谢昭抬眼,一脸认真,“没毛病为什么看上我?”

  对面的谢珩偏过脸,肩膀明显抖了两下。

  谢昭立刻看过去,“很好笑?”

  “有一点。”

  “那你娶。”

  谢珩瞬间收了笑,“腿疼。”

  “腿疼又不耽误成亲。”

  “拜堂得走路。”

  “我扶你。”

  “……”

  这回轮到谢珩不说话了。沈氏抬手按了按额角,“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兄妹俩总算暂时消停。可玩笑归玩笑,这件事显然不是一句“不娶”就能糊弄过去。

  沈氏把帖子重新拢好,神色也认真了些,“以前还能拿你身体不好往外推。如今呢?”

  “去云川一个月,出城、查账、办差,什么都做了。京里这么多人盯着,谁还信你病得不能成亲?”

  谢昭顿了一下,这才是真麻烦。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身体好了,前程也有了,却一直不议亲。

  推一次,别人不会多想。推两次,也还能说公务繁忙。

  可推得多了,总会有人认真琢磨,为什么?

  而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开始认真琢磨“谢珩”。

  谢珩忽然开口:“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谢昭和沈氏同时看过去,“说来听听。”

  “就说我心有所属。”

  谢昭眉头一皱,“属谁?”

  “随便编一个。”

  “然后呢?”

  “过两年说她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偏偏谢珩还一本正经地往下算,“再守三年。前前后后,能拖很久。”

  谢昭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你最近在家都看了些什么书?”

  “闲书。”

  “以后少看。”

  “我觉得挺好。”

  “好在哪?”

  谢珩抬眼,“至少比你真娶一个回来强。”

  这句话一落,饭桌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谢昭没接,只低头喝了口茶水。她当然知道,真娶一个回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一直不娶,也迟早会成为破绽。

  这事不像云川的账,算盘一拨,总能知道哪里多、哪里少。

  它根本没有一个能顺理成章往下走的解法。

  ……

  饭后,沈氏让人收了桌,又亲自去盯谢珩今晚的药。

  谢昭原本也准备回房,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木杖轻轻点地的声音,“昭昭。”

  她脚步一下停住。这个名字从谢珩嘴里叫出来,屋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外面的人叫她谢公子,叫谢大人,叫谢珩,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谢昭回过头,谢珩还坐在灯下,木杖靠在腿边。刚才饭桌上还笑得欠揍的人,这会儿神色却安静许多。

  “坐会儿。”

  谢昭看了他一眼,还是折回来,在对面坐下。

  谢珩先问:“明日要进宫?”

  “嗯。”

  “陛下还会不会继续给你差事?”

  “不知道。”

  “若给呢?”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谢珩看着她,“你还是会继续用这个名字,对吧?”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谢昭过了一会儿才点头,“现在只能这样。”

  “我知道。”谢珩答得很平静。

  可越是这样,谢昭越觉得哪里不对,“哥,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想了很多?”

  谢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天天都在想。从床边走到窗下的时候想,从窗下走回来也想。”

  “昨日十二步,今日十三步。郎中说,再养一阵,若恢复得顺利,以后或许能自己走得更远。”

  谢昭本该高兴,可听到这里,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

  果然,谢珩很快抬起头,“昭昭。若有一天,我真的能走了……我是谁?”

  谢昭一下没了声音。

  谢珩也没催,只慢慢往下说,“外面的谢珩参加过殿试,见过陛下,办过盐案,去过云川。”

  “京里的人如今提起谢珩,想到的都是你。”

  他说到这里,竟还笑了一下,“那我呢?”

  灯芯轻轻炸开一朵火花。

  谢昭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云川所有真债假债加起来都难算。

  债还能分本金和利钱。可名字怎么算?

  谢珩见她不说话,反而先开口安慰,“你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来跟你抢的。”

  谢昭皱眉,“可这是你的名字。”

  “以前是。”谢珩道,“现在不全是了。”

  这一句很轻,谢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我当初顶你的名字,是没办法。”

  “我知道。”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

  “怎么还?”

  谢昭的话停住。谢珩看着她,没有怨,也没有逼问,只是认认真真等着。

  可谢昭第一次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让真正的谢珩重新出现?那外面那个谢珩是谁?

  告诉所有人,其实殿试、面圣、盐案、云川,从头到尾都是妹妹顶着哥哥的名字做的?

  那不是还名字,那是全家一起上断头台。

  谢昭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欠你的。”

  谢珩眉头一下皱起来,“你欠我什么?”

  “名字。前程。”谢昭顿了顿,“本来该是你的人生。”

  谢珩看着她,好半晌,忽然笑了,“昭昭。如果不是你,我这双腿出事以后,这个家早就散了。”

  “娘保不住,我也未必能活到现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所以别整天算什么欠不欠。你没有偷我的人生,是我走不了的时候,你先替我撑住了。”

  谢昭鼻尖发酸,低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那你以后怎么办?”

  谢珩想了想,“先把腿走好。”

  “然后呢?”

  “然后再想。”

  谢昭抬眼。谢珩靠着椅背,神情倒比她轻松,“你在外面不是最会想办法?怎么轮到自己家,就开始着急了?”

  谢昭被堵得无话可说。谢珩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况且,我也不是只能在家养腿。”

  “什么意思?”

  “你去云川以后,我让人找了些邸报和旧册。”

  他伸手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谢昭翻开以后才发现,里面记的不是诗文,也不是药方。

  而是京中几家世族之间的姻亲关系、门生故旧,还有近一年地方官员调动。

  有些名字她从没见过,旁边却细细标着师承、籍贯、与哪家通婚,甚至连谁和谁曾经同榜都写着。

  谢昭翻了几页,“你弄这些做什么?”

  “闲着。”

  “……”

  谢珩十分坦然,“总不能每天走十三步,剩下的时辰都睡觉。”

  谢昭继续往后翻,越看越觉得细,“你以前就记这些?”

  “读书人又不是只会背圣贤书。”

  谢珩道,“以后你若还要出去办差,这些东西总能用上。”

  谢昭抬眼看他,“你这是准备给我当幕僚?”

  谢珩眉梢一挑,“怎么?嫌我腿不好?”

  谢昭:“……”

  她忽然发现,腿恢复到什么程度先不说。谢珩这个人,确实已经一点点从那场惊马里活回来了。

  外面的“谢珩”在往前走,家里的谢珩,也没有停在原地。

  只是他们现在顶着同一个名字,却已经慢慢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昭把册子合上,“多谢兄长。这册子先借我。”

  谢珩眉梢一挑,“借?”

  “你的东西。”

  “那记得还。”

  谢昭看了他一眼,“这个能还。”

  兄妹俩都停了一下,随后谢珩先笑了,谢昭也跟着弯起唇。

  有些东西眼下还不了,那就先不算。

  至少人还在,腿也一天比一天好。只要都还活着,总能慢慢找到路。

  屋外夜已经深了。沈氏派人来催了第三回,说谢昭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再不睡,明早脸色难看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

  谢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时,谢珩忽然又叫她,“昭昭。”

  “嗯?”

  “明日见陛下。”

  谢昭回头,“怎么?”

  谢珩靠在灯下,神情懒散,“少说两句。”

  谢昭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怕你才刚从云川回来。”他顿了顿,“又被陛下打包送出去。”

  谢昭轻笑一声,“放心。明日我一定谨言慎行。”

  谢珩沉默片刻,然后十分诚恳地道:“你每次这么说,我都不太放心。”

  谢昭:“……”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这人不只是活回来了,嘴也一起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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