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盛布庄后院,小炉上的水已经滚了两回。

  钱掌柜还坐着,第一盏茶喝得很稳。

  第二盏才泡开,伙计掀帘进来,“掌柜的。”

  “说。”

  “新市那边开始卖布了。”

  钱掌柜眼皮都没抬,“让他们卖。跑长途的商人懂什么零卖?整匹布往铺里一扔,会算脚钱就不错了。”

  伙计应了一声,退下。不到一刻钟,帘子又掀开,“掌柜的。”

  钱掌柜皱眉,“又怎么了?”

  “他们……能剪。”

  茶盏停在嘴边,“什么?”

  “县衙准他们拆零。六尺、八尺都卖。”

  钱掌柜这才抬起头,“谁准的?”

  “谢大人。”

  他脸上的轻慢终于淡了些,“价呢?”

  伙计嘴唇动了动,“比咱们……低一点。”

  “多少?”

  “六尺粗布,少七文。”

  后院里只剩水壶细细冒气的声音。

  七文,放在钱掌柜眼里,不过一顿酒钱。

  可对于云川那些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家来说,七文可以买半斤黑面。

  钱掌柜低头喝了一口茶,入口已经凉了。更糟的是,今日福盛关门,新市没关。

  ……

  谢昭这边却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新市各处卖价已经陆续送了过来。豆多少,盐多少,粗布多少,铁锅多少。

  陆停站在桌旁翻了两页,“谢兄,你记这些做什么?”

  “等。”

  “等谁?”

  谢昭没回答,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豆!十一文半一斗!”

  原本卖十二文的商人当场探出脑袋,“你有病吧?”

  对面理直气壮,“我愿意!有本事你也降!”

  那商人骂了一句,转头就冲自己伙计道:“改!咱们也十一文半!”

  谢昭这才抬眼,“等他们开门。”

  陆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唇角慢慢扬起来,“你觉得旧西市撑不到下午?”

  “下午?”谢昭翻过一页价册,“钱掌柜没那么舍得。”

  话音刚落,梁守义就从城里赶了过来,“大人,李记粮铺开门了。”

  谢昭一点都不意外,“还有呢?”

  “福盛还关着。”

  “再等等。”

  梁守义刚喘匀一口气,后头又跑来一个小吏,“福盛布庄卸门板了!”

  陆停看了眼天色,“谢兄。”

  “嗯?”

  “午饭都还没到。”

  谢昭低头在价册上落下一笔,“看来我还是高估钱掌柜了。”

  福盛一开,剩下的铺户也就没了继续硬撑的理由。

  午时之后,旧西市十八家铺面重新挂起幌子。而且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比一个热情。

  李记豆子原本十四文一斗,现在十二文。张记看见以后,直接十一文半。

  福盛布庄更狠,新市粗布卖多少,它就在门口少挂三文。

  两家铁器铺也没闲着,最显眼的那口铁锅旁边竖起一块大木牌:今日每口少十文。

  陈七从西市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抄来的价单,表情十分复杂,“谢公子,他们可能疯了。”

  “豆十一文半,布比马成那边还低。盐也降了,铁锅更离谱。”

  陈七压低声音,“我找人问过,有几样已经压到进货价下面了。”

  谢昭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反而心情不错,“挺好。”

  陈七眼皮一跳,他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有点怕。一般谢公子觉得挺好,别人就该觉得不太好了。

  果然,马成已经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匹没卖完的布,“谢大人!西市故意压价!他们根本不是做生意!”

  “嗯,看出来了。”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赶出去!”

  “应该是。”

  马成一肚子火,被她这几句轻飘飘的回答堵得无处可发,“那您不管?”

  谢昭终于转头,“怎么管?”

  “……”

  “发告示,不准他们卖便宜?”

  马成张了张嘴,还真说不出口。做买卖只听说过不许卖贵的,哪有官府管人卖便宜?

  谢昭把价单往陆停那边一递,“算算。”

  陆停接过去,算盘珠子很快响起来。布价、脚钱、仓耗、路上的损折,豆价、运费、过秤。

  他算到福盛那一栏时,手指停了一下,“卖一匹亏一点。”

  又往下拨,“李记更舍得。这一斗卖出去,掌柜心里应该挺疼。”

  陈七纳闷,“亏钱还卖?”

  陆停抬起头,却是看向谢昭。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他先明白过来,“他们想熬死新市。”

  谢昭应了一声,“先把价压下来。外地商人带着车马货物,耗不起,等人一走……”

  陆停把最后一颗算盘珠推到底,“云川又只剩他们。”

  马成的脸色彻底不好了,这就是本地铺户的底气。

  有铺,有仓,有人脉。今天亏一点,明天亏一点。

  只要能把外头来的商人熬走,过后想卖十四还是十五,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谢大人。”马成咬牙,“真这么拖下去,我们确实撑不过他们。”

  谢昭点头,“所以别拖。”

  马成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十一文半,你继续十二。布也别降。”

  马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还有谁买我的?”

  “这几日少卖点。”

  “可他们卖得那么低——”

  “那不是好事?”谢昭反问。

  马成彻底懵了,好在哪儿?

  谢昭却没继续解释,只忽然问他:“一个人赔本卖货,最怕什么?”

  “怕……”马成皱眉,“怕对手不走?”

  “错。”

  这回回答的是陆停,他看着那张价单,慢悠悠道:“怕货卖得太快。”

  马成怔住,陈七也怔住。

  陆停指了指李记的豆价,“豆子摆在铺子里,一天只卖三斗,亏不了几个钱。可若一天卖三十石呢?”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

  谢昭已经起身,“梁守义。”

  “下官在。”

  “西平屯春耕缺多少种粮?”

  梁守义立刻答:“还差八十多石。”

  “工赈下个月的口粮?修路、清沟,最近缺多少铁器?”

  梁守义这回愣了一下,“大人,这得算。”

  “陆停。”

  算盘已经重新响了,片刻后,陆停报出一个数,谢昭听完,满意了。

  县衙穷,正好,旧西市愿意赔本卖,更好。

  马成站在旁边,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大,“谢大人,您不会打算……”

  谢昭看着他,笑得十分温和,“他们自己把价降下来的,总不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马成:“……”

  陈七:“……”

  梁守义:“……”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同情哪边。

  旧西市准备烧银子,把新市逼死。谢昭不灭火,她准备在火上架锅。

  陆停却已经往前想了一步,“不能让县衙一口气买。”

  谢昭看他,“为什么?”

  “太显眼。”他指尖敲了敲价册,“西平屯缺种粮,就让各屯按户去买。”

  “工赈原本要发粮的那一部分,换成钱,让他们自己挑便宜的买。铁器也别全进一家。”

  陆停想了想,“一家买一点。谁降得多,就多照顾一点。”

  谢昭看了他几息,“陆停。你这个‘照顾’,听着不像好话。”

  陆停神色坦然,“都是跟谢兄学的。”

  陈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现在觉得旧西市那群人确实挺惨。

  想着赔几日钱,把外人熬走。结果这两个人一商量,准备让他们亏得更均匀一点。

  这叫雨露均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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