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热闹起来的第二日,旧西市关了大半条街。

  粮铺卸了门板,布庄收了幌子,连平日里恨不得站到街心揽客的杂货铺,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昨日还乱得车过不去、人挤不开的地方,今日倒难得规整,规整得像死了。

  谢昭听到消息时,正在县衙后院洗手。

  方才新市那边刚送来第一份摊册,墨还没干,梁守义已经一路快步进了院子,“大人,西市十八家铺户,今日都没开门。”

  谢昭低头冲掉指尖的墨,“嗯。”

  “其中还有四家粮铺。”

  “嗯。”

  “盐铺也关了两家。”

  “哦。”

  梁守义一路急过来,额头都出了汗,结果连说三句,对面的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大人!”

  谢昭这才抬头,“我听见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梁守义被问得一愣,“自然是让他们开门!”

  谢昭接过布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为什么?”

  梁守义:“……”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为什么?

  “铺子全关着,百姓吃什么?用什么?总不能因为新市,连城里人的日子也不过了。”

  谢昭想了想,“有道理。”

  梁守义刚要松气。下一刻,她已经转头,“陆停,新市今日有多少外地货?”

  陆停抱着册子靠在廊下,显然早知道她会问,翻开一页便报:

  “昨日进了三支商队。粗布四十三匹,豆七十余石,盐六石,另有铁锅、针线、药材、皮货和一些北地干货。”

  谢昭点头,“够了。”

  梁守义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大人,什么够了?”

  谢昭把布巾随手搭回木盆边,“够他们卖了。”

  梁守义没反应过来,陆停却先抬了眼。

  谢昭已经往外走,“三日。新市所有外来商货,准许拆零卖给城中百姓。这三日,临时摊位不收钱。”

  梁守义脚步猛地停住,“大人!”

  这回连跟进来的陈七都听懂了,“您的意思是……让那些外地商队自己卖?布自己剪,豆自己称,盐也自己卖?”

  “只要有货,就卖。”

  陈七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旧西市那些铺户为什么敢关门?因为他们手里捏着货。

  外地商人到了云川,向来整车整车把东西卖给本地铺户。

  铺户再拆开,一尺布、一斗豆、一斤盐地往外卖。中间这一手,就是他们的底气。

  如今他们自己把门关了。谢昭倒好,直接把中间那一层给掀了。

  梁守义却听得头皮发麻,“大人,这样做,旧西市那些铺户怕是——”

  “怕什么?”谢昭回头看他,“门是他们自己关的,我又没拦着他们卖。”

  “可……”

  “他们不想挣。”谢昭笑得甚至称得上温和,“总不能让全城百姓饿着肚子,陪他们赌气。”

  梁守义:“……”

  有理,可这理听着怎么就这么不讲情面?

  陆停已经跟了上来,走到县衙门口,他忽然问:“谢兄。为什么只免三日?”

  谢昭看他一眼,没有回答。陆停只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三日够旧西市疼,再往后继续免,疼的就是咱们。”

  谢昭满意了,“不错。”

  陈七张了张嘴,又闭上。很好,现在连问题都轮不到他问了。

  ……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刻钟,新市先炸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马成。他手里还捏着刚从墙上抄下来的纸,一路跑得帽子都歪了,“谢大人!”

  谢昭正在看人给临时摊位插木签,“说。”

  “这个‘准许拆零’……”马成先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自己理解错,“意思是,我的布不用整匹卖给城里的布庄了?”

  “不用。”

  “我可以自己剪?”

  “可以。”

  “豆子呢?”

  “按斗卖。”

  “那盐——”

  “你有多少?”

  马成顿时闭嘴,只有几袋,再问容易暴露家底。

  谢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还有问题?”

  马成最关心的那一句终于来了“三日真不收摊钱?”

  “真不收。”

  “第四日?”

  “收。”

  马成:“……”

  这下心里踏实了,果然还是熟悉的谢大人。若说永远不收,他反而不敢摆。

  “三日够了!”马成转身就跑,“老六!卸布!豆子也搬下来!”

  旁边几家商队原本还在观望,一听他喊,立刻围了过来,“谢大人,铁锅能卖?”

  “能。”

  “干货呢?”

  “能吃的都行。”

  “药材?”

  “常用药可以。”谢昭顿了顿,“但吃坏了人,我先找卖货的。”

  众商:“……”

  刚燃起来的热情被泼了半勺凉水,但没灭,能卖就行。

  不到半个时辰,昨日还空着的一片雪地就铺开了摊。

  有人拿毡布垫地,有人把木箱倒过来当柜台。最省事的甚至连货都懒得搬,直接把车板一放,站车上吆喝。

  “大同粗布!”

  “十二文一斗的豆!”

  “铁锅!新铁锅!”

  吆喝声一道压一道。谢昭站在不远处,看着最先赶来的几个妇人围到豆摊前,其中一个先问:“多少?”

  “十二文一斗。”

  妇人愣住,“十二?”

  “十二。”

  “周记不是十四文?”

  卖豆子的商人头也没抬,“那你去周记买。”

  妇人:“……”

  她又不傻,“给我两斗。”

  铜钱往木板上一拍,声音清脆。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上,“我也要!给我三斗!”

  “这布能剪吗?”

  “能!”

  “六尺怎么卖?”

  人群一下就散不开了,谢昭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这样,她根本不需要去劝旧西市开门,更不需要派衙役砸门。

  他们不是觉得全城离不开自己吗?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到底是百姓离不开他们,还是百姓只是以前没得选。

  云川的货不是凭空长在铺子里的。布从外头来,豆从外头来,铁锅、药材、针线,大半都从外头来。

  既然源头在她手边,中间那道门关不关,有那么重要吗?

  不到午时,西门往旧驿场的路上已经全是人。

  提篮子的,扛布袋的,抱孩子看热闹的,还有不少人口口声声说“就去瞧瞧”,结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少都多了点东西。

  陈七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太太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怀里抱着半匹粗布,忍不住道:“刚才她还说一文钱都不花。”

  陆停站在旁边记临时摊位,“嘴又不管钱袋。”

  陈七:“……”

  这话已经很难判断究竟是谁带坏谁了。

  谢昭却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里的方向。

  旧西市现在应该还关着,挺好,再关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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