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在电话那头等着。

  秦牧问:“车牌号拍到了没有?”

  “拍了一半。黑色丰田普拉多,车尾有泥,挡了后面两个字。前面两位是临江的牌照,'苏D'开头。我让人在查了。”

  苏D,临江市牌照。

  赵鹏是从城里被送回来的,送他的车也是临江的。

  “赵鹏下车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安排的人说他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几乎是跑进院子的。车放下人直接掉头走了,前后不到三十秒。”

  秦牧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赵鹏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赵建国的儿子,村里的二流子,嚣张惯了但没有胆子。他爹被纪委带走,他第一反应不是留下来善后,是跑到城里去。跑到城里干什么?找人。找能帮他爹的人。

  但他能找到谁?

  赵建国的关系网在马文龙那里断了,马文龙被双规,这条线已经不通。赵鹏要是去找刘德明的关系——刘德明自己在看守所里。

  他跑到城里找人没找到,然后被一辆临江牌照的车送回来了。

  不是他自己回来的,是被人“送”回来的。

  脸色煞白,腿在抖,进院反锁大门。

  这不是“帮忙送回来”的状态,这是“被吓回来”的状态。

  谁在临江有能力吓到赵鹏——或者说,赵鹏在城里撞到了什么人?

  “铁柱,你让人继续盯着赵鹏家。他如果出来了或者有人来找他,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秦牧站在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赵鹏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一个二流子被吓回来不是最紧要的事,但送他回来的那辆车查出来之后可能会指向有意思的方向。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排了一下序。

  第一,周永胜。苏晚查到的东西——周永胜妻子名下公司和沈同辉的同辉实业直接参股关联——这是硬证据。但工商档案只能证明股权关系,要真正定死周永胜还需要资金往来的明细。

  第二,马文龙的老婆。她停在服务区的事已经交给沈默了,那边轮不到他操心。但她要送的“东西”是什么,送给谁——这些答案如果沈默查出来了,可能会反过来帮到周永胜这条线。

  第三,赵鹏。优先级最低,但他被吓回来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信号——有人不希望赵鹏在外面乱跑乱找。

  秦牧走到路边,在公交站台坐下来。

  他给苏晚回了消息:“同辉实业参股的细节能拿到吗?注册时间、出资比例、法人变更记录。”

  苏晚的回复很快:“正在查。开发区工商档案室管得不严,但电子系统调不出来,得翻纸质底档,慢一点。”

  秦牧收了手机。

  公交车来来去去,他坐在站台上没动。旁边等车的大妈瞥了他两眼,可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面熟。秦牧没理会,脑子里在转另一个问题。

  周永胜知不知道沈同辉出事了?

  方志远被国安带走了,但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沈默的人做事是隐蔽的,不会通知地方。方志远的老婆可能知道,但她能联系到周永胜吗?

  如果周永胜不知道——他还以为一切照旧,那他就是最松懈的时候。

  如果他知道了——他要么跑,要么毁证据,要么做更蠢的事。

  不管哪种,都会露出更多东西。

  秦牧的老人机又响了。

  赵铁柱。

  “秦哥,车牌查到了。苏D-7K×××,登记在一个叫陈刚的人名下,地址是临江市开发区金港路18号。我让城里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这个人——陈刚,四十三岁,临江市安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物业公司。

  这个名字秦牧没听过。但“开发区金港路”这个地址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苏晚刚才说周永胜妻子名下的三家公司注册地都在临江开发区。

  “安达物业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写的是物业管理、停车场运营、房产中介服务。秦哥,你觉得有问题?”

  “帮我查一下安达物业的客户名单——它管的是哪些楼盘或者写字楼的物业。”

  “行,得费点时间。”

  赵铁柱挂了。

  秦牧站起来,上了一辆往开发区方向的公交车。

  车在城区里走走停停,他站在最后面,一只手抓着扶杆。窗外的临江市什么样他不太关心——这座城市在他眼里就是一张棋盘,周永胜待在棋盘中央某个位置,被一圈壳子保护着。

  壳子在一层一层被剥。

  最外面的马文龙没了。中间的方志远被带走了。沈同辉那层正在被沈默的人拆。

  但周永胜本人还稳如磐石,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链都在指向他周围的人,没有一条能直接穿透到他身上。

  苏晚查到的股权关系是最接近的一条——他妻子和沈同辉的公司直接绑在一起。但“妻子名下”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层防火墙。周永胜可以说不知情。

  除非能找到他本人签字的文件,或者他本人账户的资金流水。

  公交车到了开发区附近。秦牧下车,看了一眼路牌——金港路往北三百米。

  他没有去金港路18号。一个人直接去一家物业公司的注册地址,什么意义也没有。他只是想看看这片区域。

  开发区比城区新,到处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宽阔但车不多的马路。秦牧走了十来分钟,从街面上观察了金港路那一带的情况。

  几栋商业写字楼,底商零零散散开着。18号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了白瓷砖,一楼有个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和那辆黑色丰田普拉多。

  车在。

  秦牧没多看,从对面人行道走了过去,像一个闲逛的路人。

  他余光扫了一下普拉多——车尾确实有泥,但不是刻意糊上去的,更像是走过土路带上的。青云县到柳河镇那段路正在修,半截是土路。

  也就是说这辆车去过青云那边,然后又回来了。

  他继续走,拐过一个路口之后停下来。

  老人机响了。苏晚。

  “找到了。周永胜妻子名下三家公司,分别是恒瑞商贸、嘉诚投资、和胜达地产。同辉实业在恒瑞和嘉诚各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法人代表都是周永胜妻子张玉萍。最有意思的是胜达地产——这家没有同辉实业的股份,但它的注册地址和安达物业是同一栋楼。金港路18号。”

  秦牧攥着手机。

  胜达地产,安达物业,同一个地址。

  送赵鹏回来的那辆车,登记在安达物业法人陈刚名下。

  安达物业和周永胜妻子的胜达地产在同一栋楼里办公。

  赵鹏跑到城里找人——他找的是这条线上的人。

  但赵鹏怎么知道这条线的?

  赵建国。

  赵建国在青山村经营了三十年,他的上线是马文龙。马文龙被双规了,赵建国自己也被带走了。

  赵鹏在慌乱中能想到的只有他爹以前提过的“再上面的人”——周永胜。

  但赵鹏没有周永胜的联系方式,他只能顺着他爹知道的渠道往上摸,而这个渠道很可能经过了陈刚或者安达物业。

  赵鹏找到了这个渠道,但接触了之后被吓回来了。

  被谁吓的?陈刚?还是陈刚后面的人?

  如果是周永胜的人把赵鹏吓回去——说明周永胜在清理外围。马文龙倒了,赵建国被带走了,他在切断和底层的所有联系。赵鹏这种人跑过来找他等于送上门的麻烦,必须打发掉。

  这就对上了。赵鹏脸色煞白不是因为他挨了打,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再敢往这边跑,你就不是被送回去这么简单了。

  秦牧把这些理到一起。

  关键点不在赵鹏。关键点在陈刚。

  陈刚是连接周永胜日常运作和外围人员的节点。他管着物业公司,跟周永胜妻子的地产公司在同一个地方,还负责处理赵鹏这种“不该出现的人”。

  这是周永胜的白手套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

  但螺丝钉有时候比大人物好撬。

  秦牧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苏晚:“安达物业法人陈刚,和胜达地产之间的关系能查得更深吗?不急,注意别暴露。”

  发完他又给赵铁柱发了一条:“赵鹏的事先不要动。让他待着。但帮我查一个人——陈刚,安达物业,看他在公安系统里有没有记录。”

  两条线撒出去了。

  秦牧收好手机,沿着开发区的大马路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刚才经过金港路18号的时候,那辆普拉多的副驾车窗上贴着一张临时通行证——他眼角扫到了,但没有刻意去看。现在回想起来,通行证上的抬头不是“安达物业”。

  是“临江市政府车辆管理处”。

  一辆私人名下的车,车上放着市政府的通行证。

  秦牧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

  周永胜,你的壳子已经开始漏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老人机又亮了。

  沈默。

  秦牧点开消息,看完之后脚步停了。

  “马文龙妻子确认死亡。车内服药。遗书提到了一个名字——你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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