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停在安检口前,身后的旅客差点撞上来。

  苏晚回头看他。“怎么了?”

  秦牧没回答,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车在青云服务区停了。人在车里。车门锁着,发动机没熄。

  苏晚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她的脸色变了。

  “走。”秦牧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安检、候车、上车,一套动作没有停顿。

  绿皮火车六点十分准时开,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赶早班的务工者,抱着编织袋靠窗打瞌睡。秦牧和苏晚坐在最后一排。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苏晚等了几分钟才开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人在车里,车门锁着,发动机没熄——这是什么意思?”

  秦牧靠着椅背,眼睛没闭,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意思很多种。

  最好的一种:她在服务区休息,睡着了,忘了熄火。凌晨一点多出发,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服务区,困了,停下来眯一会儿。正常。

  但沈默不会专门发消息告诉他一个“正常”的事。

  沈默的措辞很克制。“人在车里”——没说“人在车里睡觉”,也没说“人没事”。如果只是睡着了,沈默会直接说“虚惊”。

  他发的是陈述句。没有判断,没有结论。

  秦牧能想到的另外几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好。

  “你在分析。”苏晚说。

  “嗯。”

  “说出来。”

  秦牧沉默了一会儿。“马文龙被双规之后,他老婆一直在做两件事——毁证据,和转移东西。赵铁柱之前汇报过她在家烧文件。现在有人让她连夜往省城送东西,说明有些东西烧不掉也删不掉,必须实物转交。”

  “然后她没到省城。”

  “停在了半路上。”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的肩带。“你觉得是被拦了,还是——”

  “不知道。”

  秦牧确实不知道。信息太少。沈默也只告诉了他结果,没说后续处置。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沈默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是凌晨,说明他的人在盯着这辆车。

  不是巧合发现的,是有人在跟踪。

  那沈默为什么要告诉他?

  昨晚在车里他们说好了,部里的人来了之后秦牧退出。沈默没必要再给他通报进展。但他还是发了。

  三个字“我知道了”之后隔了几个小时,又追加了一条。

  秦牧琢磨了一下沈默的习惯。沈默这个人话少,发消息更少,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他追加这条信息只有一个原因——他觉得秦牧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什么?

  马文龙的老婆没到省城。这意味着那个“带东西过去”的计划中断了。接头方会知道出了问题。

  如果接头方是沈同辉或者沈同辉的人——他们会做什么反应?

  收到东西的人等不到,就会知道链条断了。断了之后要么缩,要么跑。

  沈默是在提醒他:省城那边可能会有人动。

  但那是沈默的地盘,不是他的。

  秦牧闭上眼睛。

  火车晃了四个小时。中间停了三站。每一站都有人上下,带着干粮的味道和方言的嘈杂。

  苏晚在第二站的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窗玻璃上,随着车厢的震动微微晃。

  秦牧没睡。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周永胜。

  马文龙倒了,刘德明交代了,方志远被带走了。这条链子上被清掉的环节越来越多,但周永胜还稳着。

  他凭什么稳着?

  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直接证据把他和链条上的人捆死。

  马文龙的交代里有没有提到他,秦牧不知道,那属于纪委的工作范围。

  刘德明在看守所里哭着交代的是马文龙,不是周永胜——层级差在那里,刘德明可能压根不知道马文龙上面还有谁。方志远——方志远知不知道周永胜?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方志远是沈同辉的具体执行人,跑腿办事的角色。他被带走之后如果交代的内容涉及沈同辉,那是国安的菜;但如果他同时知道一些关于周永胜的事,那就可能成为打通周永胜这一关的突破口。

  但秦牧现在拿不到方志远的口供内容。那是沈默那边的东西。

  还有另一条路。

  苏晚说的——周永胜的妻子名下三家公司,注册地在临江开发区。工商档案。

  钱的线索有时候比人的线索更实在。人可以抵赖,但资金流向不会说谎。

  火车进临江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苏晚醒了,揉了一下脸,看上去比醒着的时候还疲倦。

  两人出站。

  站前广场上阳光很亮,晃得人眯眼。秦牧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没有异常,没有盯梢的感觉。省城那种被人跟踪的压迫感在这里淡了很多。

  但也可能只是对方换了方式。

  “我去开发区那边跑一趟。”苏晚站在他旁边说。

  秦牧点了一下头。“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进那种偏的地方。”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了。

  秦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掏出老人机。

  先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秦哥,你回来了?”

  “刚到。家里什么情况?”

  “嫂子和小棠都好,我安排了人每天去看一眼。老杨这两天精神头不错,纪委走了之后他在村口逢人就拉着聊天,把能说的全说了一遍。”赵铁柱顿了一下,“还有件事——赵建国昨天晚上从家里被带走了。”

  秦牧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带走的?”

  “县纪委的人。昨天傍晚来了两辆车,直接进村,没通过镇里。赵建国当时在家吃饭,饭碗都没放下就被请上了车。他老婆追到村口哭了一路,赵鹏不在村里,据说跑城里去了。”

  赵建国被正式带走了。

  这个消息不算意外。老杨交出的那些材料——欠条、工程合同、宅基地审批的原始记录——够县纪委啃一阵子的了。但速度比秦牧预想的要快。

  “县纪委是自己要查,还是上面指示的?”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不太清楚。但我听到一个说法,说是省巡视组'点名关注'了青云县的基层治理问题。具体是不是真的我确认不了,但县纪委那边最近动作确实大了不少。”

  省巡视组。

  秦牧想到了一种可能。霍远山在后面推了一把。或者不是直接推,而是通过某种渠道把信息递到了该知道的人手里。老首长做事从来不留指纹,但效果总是精准到位。

  “行,我知道了。你盯着点赵鹏,别让他跑。”

  “放心,他身份证坐车住店全有记录,跑不了。”

  挂了电话。

  秦牧站在火车站外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回柳河镇。他在临江市区找了一个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的那种,楼道里有消毒水味,床单是白底碎花的。

  放下东西之后他出了旅馆门,走了二十分钟到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上次来这里是为了查自己的档案,结果查出个“查无此人”。这次他不是来查自己的。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看到他走进来抬了一下头。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想了解一下退伍兵创业扶持政策。”

  “您带退伍证了吗?”

  秦牧把退伍证递过去。女孩翻开看了一眼,在电脑上输了证件号。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三秒,又抬头看了秦牧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不是惊讶,更像是困惑。

  “您稍等。”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秦牧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去年霍远山启动了“有限解封”——他的基础信息被录入了系统。现在这个科员在屏幕上看到的应该是:一级战斗英雄,退役保障级别特级。加上一堆红色的特别标注。

  这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但他也不介意。

  三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办公室出来了,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秦牧面前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热情,但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拘谨。

  “秦同志?我姓陈,是这边的副主任。请进来坐。”

  秦牧跟他进了办公室。

  接下来半小时他问了创业补贴、小额贷款、税收优惠、场地扶持等等。陈副主任一项一项地讲,非常详细,中间出去给他倒了两次水。

  秦牧听着,把有用的信息记住了。

  他不是随便问的。退伍兵服务中心的事他一直放在心里。老杨、还有青山村那些被苛待了半辈子的退伍兵,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但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来这里,一半是真的了解政策,另一半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待在临江城区。

  从事务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老人机响了。

  苏晚的消息:“开发区工商档案室查到了。周永胜妻子名下三家公司——同辉实业参股了其中两家。”

  秦牧看着“同辉实业”四个字。

  沈同辉的家族企业。

  周永胜的妻子和沈同辉的公司直接绑在一起。这条线不是暗线了,是明线。

  他正要回消息,老人机又亮了。

  赵铁柱。

  “秦哥,赵鹏回村了。不是自己回来的——被人送回来的。一辆黑色越野车送到村口,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进了家之后把大门反锁了,到现在没出来。”

  秦牧攥着手机。

  送赵鹏回来的那辆黑色越野车——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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