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严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被直升机的旋翼噪音盖掉了一半。

  但秦牧听清了。

  周永胜。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五十出头,深色大衣,步幅稳。

  副市长亲自跑到公务机楼的贵宾接待室来见一个正在跑路的下属——这不是“关心”,这是善后。

  秦牧把手机递给周严。“他来干什么?”

  周严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秦牧。他没有立刻回答。

  直升机正在穿过一片低矮的云层,机身微微颤了一下。

  “两种可能。”周严终于开口,贴着秦牧的耳朵说,“第一,他来给周兴邦送东西——护照、证件、现金,帮他跑。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他来拿东西。”

  秦牧立刻明白了。

  周兴邦手里有周永胜的把柄。那两个行李箱里装的不只是周兴邦自己的东西,还有能牵扯到周永胜的东西。

  周永胜不是来送人的。他是来收货的。

  把周兴邦送走,把东西留下。人走了,证据没了,死无对证。

  “如果他拿到了东西——”秦牧说。

  “那周兴邦跑不跑都无所谓了。”周严的语气很硬,“没有了那些东西,周兴邦就是一个单纯的外逃嫌疑人。抓回来也只能咬远征公司的账,咬不到周永胜头上。”

  秦牧攥了一下拳头。

  所以重点不是拦住周兴邦。重点是——不能让周永胜把东西带走。

  他给沈默发消息。

  “周永胜在接待室待了多久?”

  沈默的回复很快。

  “七分钟了。还在里面。”

  七分钟。两个人在里面谈什么,外面听不到。但如果只是交接东西,用不了七分钟。

  他们在谈条件。

  秦牧能想到那个场面——周兴邦不傻。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保命牌。交出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交,周永胜不敢让他走。

  两条狗在互相咬。

  但不管他们谈成什么结果,只要周永胜拿着东西从那个接待室里走出来,这条线就断了。

  “我们还要多久?”秦牧问飞行员。

  “二十五分钟。”

  太长了。

  秦牧又给沈默发了一条。

  “能不能想办法拖住他们?别让周永胜离开机场。”

  这次沈默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

  “我的人不能出面。但我可以做一件事——让公务机楼的安检系统出一点小故障。所有进出人员滞留十五分钟。”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转头看了周严一眼。

  周严凑过来看了,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牧回复了一个字。

  “做。”

  发完这条消息,他靠回舱壁上。

  直升机在一千五百米的高度平飞,机身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麻。下面是临江市的西郊,大片的农田切成规整的方块,零散的工业区厂房屋顶反着早晨的光。再往东,建筑密度陡然拉高,那就是城区了。机场在城区南端,跑道的灰色轮廓隐约可辨。

  二十五分钟。加上沈默制造的十五分钟延迟——四十分钟的窗口。

  够不够,不知道。

  周严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拘传令又看了一遍。秦牧注意到他在看落款处的公章——军事检察院的红章,盖得很正。

  “到了之后你怎么进去?”秦牧问。

  “正门。”周严合上公文包,“拘传令的效力不受场所限制。公务机楼、贵宾接待室、哪怕是他躲进厕所——我拿着这张纸就能进去把人带走。”

  “周永胜呢?”

  周严沉默了两秒。

  “今天的目标只有周兴邦。周永胜——不在这张拘传令的名字上。”

  秦牧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军事检察院的拘传令上写的是周兴邦。周永胜是副市长,要动他需要另一套程序、另一个层级的批准。今天这张纸管不了他。

  但如果周永胜从接待室里拿走了那些东西,以后就算拿到批准,也没有证据了。

  “能不能在拘传周兴邦的同时,把他带的行李一起扣押?”秦牧问。

  周严的嘴角动了一下。

  “涉案嫌疑人随身携带的物品,可以作为涉案物证一并暂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背条文,“前提是——我到的时候,东西还在周兴邦手里。”

  还在他手里。

  这就是时间差的问题。如果周永胜已经拿走了,那东西就不是“周兴邦随身携带的物品”了——而是副市长私人物品,周严碰不了。

  秦牧的手机震了。

  沈默。

  “安检系统已触发故障预案。公务机楼所有通道暂时关闭。预计恢复时间十五到二十分钟。目前接待室里的两个人没有出来。”

  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但有一个问题。周永胜带了一个司机。司机留在车里。B2车库。这个司机刚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他下车了。往电梯那边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秦牧的指头停了一下。

  司机去接东西。

  周永胜自己不动,让司机上来取。就算被拍到,也只是“司机在机场走动”,跟副市长没有直接关系。

  这条老狐狸比周兴邦精明十倍。

  秦牧迅速打字。

  “拦住那个司机。”

  沈默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没有理由。”

  秦牧攥着手机,指关节咯咯响了一下。

  沈默说得对。他的人没有执法权。安检故障可以解释成系统问题,但直接拦一个“普通司机”就没有任何合法依据了。

  秦牧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城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他能看到远处一条长长的跑道反着光。

  快了。

  但那个司机也快了。从B2车库坐电梯到贵宾接待室所在的三楼,三分钟。如果安检通道关了,他走不了正常路线——但工作人员通道呢?消防通道呢?一个熟悉这栋楼的人总有办法绕过去。

  秦牧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了沈默的电话。

  “你的人能不能只做一件事——告诉我那个司机现在的实时位置。”

  “能。”

  “到接待室门口之前有多少路程?”

  沈默那边停了几秒,大概在跟现场的人确认。

  “他刚进消防楼梯。从B2爬到三楼——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

  秦牧扭头冲飞行员喊了一声。

  “还要多久?”

  “十八分钟。”

  不够。差了至少十四分钟。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周严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这个四十二岁的军事检察官读懂了秦牧脸上的东西。

  “来不及?”周严问。

  秦牧没回答。

  他在想。

  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里,那个司机会到接待室门口。接待室里的两个人会完成交易。东西会装进黑色公文包。司机会带着公文包回到B2车库。周永胜从另一个门走,干干净净。

  等他和周严赶到的时候——周兴邦人在,但东西不在了。

  拘传一个没有证据的嫌疑人,跟拘传一个身上挂着满箱证据的嫌疑人,结果完全不一样。

  手机又亮了。

  沈默。

  “司机到二楼了。还在走消防通道。”

  秦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不是沈默的号码。不是赵铁柱的。不是陈远航的。

  是一个他到临江以来一直没有拨过的号码。

  林啸。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林啸的声音简短干脆。

  “你在哪?”

  “临江。东郊。”

  秦牧的手停了一下。

  “上次你说你那个兵——退伍之后在萧山机场做安检队长的那个。”

  林啸在那头安静了一秒。

  “杨磊。怎么了?”

  “让他帮我拦一个人。三楼消防通道。两分钟之内。”

  林啸没有问为什么。

  “发特征。”

  秦牧把沈默之前描述的信息转发过去——司机,黑色公文包,消防通道,二楼往三楼。

  电话那头,林啸只说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下。他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接上。杨磊是安检队长,在机场内部有正当理由对“可疑人员”进行盘查——消防通道本来就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入。

  这不是越权。这是正常的安保程序。

  但能拖多久,全看临场反应。

  直升机开始下降了。舷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停机坪上几架飞机的轮廓。

  秦牧盯着手机屏幕,等着。

  一分钟。

  没有消息。

  两分钟。

  沈默的消息来了。

  “司机被拦了。三楼消防通道出口。机场安检人员,要求出示工作证件。司机正在跟他们争执。”

  秦牧呼出一口气。

  接上了。

  但这只是一个临时方案。安检盘查最多拖五到十分钟——一旦司机出示了身份证或者打电话叫人,安检队没有理由继续扣着他。

  十分钟。加上之前沈默争取的十五分钟。

  够了吗?

  直升机的起落架接触地面的时候,秦牧已经在解安全带了。

  舱门打开。风灌进来。

  秦牧跳下去,周严跟着落地。停机坪上的引导员还没走过来,秦牧已经看到了公务机楼的建筑轮廓——灰白色的玻璃幕墙,三层高,距离他们大概四百米。

  周严把公文包夹紧,跟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开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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