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机场?”秦牧问。

  “临江萧山机场。从远征公司过去,四十分钟。”沈默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压着的急迫,“他走的是开发区南路,没上高速,走的国道。我的人跟着,但他开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秦牧脑子转了两圈。周兴邦的老婆已经上了去深圳的高铁,孩子也带走了。家属先撤,本人断后——这是跑路的标准操作。但如果老婆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去机场等谁?

  “他买票了吗?”

  “查了。临江萧山机场今天下午飞深圳、厦门、昆明的航班,没有周兴邦这个名字。飞境外的更没有。”

  没有买票。

  那他去机场干什么?

  秦牧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有一种可能——他不走民航。

  “私人飞机。”秦牧说。

  沈默那边安静了一秒。

  “远征公司名下没有注册过任何航空器。”

  “不用远征公司的名。周兴邦能调动的关系不止远征一家。临江开发区那么多企业,有几家有公务机?”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秦牧听到他那边键盘敲了几下。

  “两家。一家做物流的,一家做矿业的。矿业那家——叫鼎盛矿业,法人是个叫孙礼明的。”

  孙礼明。

  秦牧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赵铁柱在旁边听到了,脸色变了一下。

  “孙礼明是周永胜的牌友。”赵铁柱压低声音说。

  秦牧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之前查唐坤案的时候翻出来的。孙礼明和周永胜每个月在临江国际酒店打两次牌。有一次唐坤也在。”

  周永胜的人。

  秦牧把这个信息转给沈默。

  沈默的回复更快了。“鼎盛矿业名下有一架湾流G280,注册号B-8XXX。我查一下今天的飞行计划——”

  十几秒的沉默。

  “有了。今天下午一点半,鼎盛矿业的湾流从临江萧山机场公务机楼起飞,目的地——澳门。”

  澳门。

  秦牧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澳门不需要护照,凭通行证就能过去。到了澳门再转飞——去哪都行。

  “现在几点?”秦牧问。

  “十点十二。”赵铁柱看了眼手机。

  三个小时。

  周严的手续还没到。等手续到了再从柳河镇赶去临江萧山机场——来不及。

  秦牧推开传真室的门。

  周严正站在传真机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盯着那台老旧的传真机看。传真机沉默地蹲在桌上,绿灯亮着,什么都没吐出来。

  “周兴邦要跑了。”秦牧说,“公务机,一点半,飞澳门。”

  周严的手停了一下。烟掉在地上他没捡。

  “你确定?”

  “沈默确认的。鼎盛矿业的湾流,已经提交了飞行计划。”

  周严低着头算了几秒。

  “我的手续最快还要四十分钟才能传过来。从这里到萧山机场——”

  “两个半小时。”赵铁柱接了一句。

  不够。

  周严抬起头看秦牧。

  秦牧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知道,按正常程序走,周兴邦今天下午就能到澳门。到了澳门,再想抓他,难度翻十倍。

  “沈默的人能拦吗?”赵铁柱问。

  “不能。”秦牧说,“他没有执法权。盯着可以,动手就是越权。”

  “那让临江市公安局——”

  “临江市公安局里有周永胜的人。你报上去,消息比你的车跑得还快。”

  赵铁柱的嘴闭上了。

  传真机突然响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机器嗡了两声,开始吐纸。

  周严一把抓住出纸口,盯着上面一行一行冒出来的字。

  秦牧站在旁边等。传真纸出得很慢,那台老机器像是便秘了一样,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外挤。

  第一页出来了。周严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深吸了一口气。

  “批了。拘传令。”

  他又等了三十秒,第二页也出来了——附带一份协助执行函。

  周严把两页纸从传真机上撕下来,折好,塞进公文包。

  “走。”

  “怎么走?”赵铁柱问,“两个半小时——”

  “不走地面。”秦牧已经在拨沈默的电话了。

  接通。

  “那架直升机还在不在?”

  沈默那边停了一下。

  “在。在临江东郊的停机坪待命。你要用?”

  “从柳河镇到萧山机场,飞多久?”

  “四十分钟。”

  “让飞机来接我们。降落点——柳河镇中学操场。”

  沈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声。

  “老秦,你知道这架飞机的使用需要走什么审批吗?”

  “你能批。”

  “我能批,但我需要一个理由。写进报告里的那种。”

  秦牧看了一眼周严手里的拘传令。

  “军事检察院拘传涉军案件关键嫌疑人,地方交通条件无法满足时效要求,请求空中支援。够不够?”

  沈默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够了。二十分钟到柳河镇中学。你们先过去等着。”

  挂了电话。

  赵铁柱已经发动了皮卡。秦牧拉开车门跳上去,周严从另一边上了后座。

  “中学在哪?”秦牧问。

  “派出所往东三百米。”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皮卡在院子里掉头,差点蹭到门框。

  小张从值班室探出头来。“所长——”

  “看家。”赵铁柱撂下两个字,皮卡已经蹿出了院子。

  从派出所到柳河镇中学不到两分钟的车程。赵铁柱把皮卡直接开进了操场——周六,没有学生。

  操场是土操场,中间有一块坑洼不平的足球场。周围是四层教学楼,窗户都关着。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操场中间。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赵铁柱留下。”秦牧说。

  赵铁柱张了一下嘴。

  “你是派出所所长。柳河镇不能没人管。”秦牧看着他,“而且你跟去临江没有管辖权。”

  赵铁柱知道秦牧说的是对的。但从他的表情看,他不想听对的话。

  “那你呢?你去临江算什么身份?”

  秦牧没回答。他看向周严。

  周严把公文包里的拘传令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协助执行函上有一条——军事检察院有权临时征用必要的辅助人员参与执行。”

  他看了秦牧一眼。

  “你是'辅助人员'。”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远处传来螺旋桨拍空气的声音。

  秦牧抬头。深灰色的直升机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冒了出来。还是那架——没有标识,什么都没喷。它在学校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对准操场开始下降。

  旋翼卷起的风把操场上的浮土吹成了一团黄雾。赵铁柱用手挡着脸退了几步,帽子差点被吹飞。

  直升机落稳了。舱门打开,里面的人冲他们挥了下手。

  秦牧转身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抓住他。”

  秦牧点了下头。他转身向直升机跑去,周严跟在后面,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两人上了机。舱门关上。直升机抬升的时候,秦牧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赵铁柱站在操场中间,帽子重新戴好了,一个人,皮卡停在他身后。

  他越来越小,然后被黄土和教学楼的轮廓吞掉了。

  直升机转向东南,加速。

  机舱里噪音大,说话要贴着耳朵喊。秦牧没有喊。他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条消息。

  “已起飞。四十分钟到。周兴邦现在什么位置?”

  一分钟后沈默回了。

  “他到机场了。刚进公务机楼的停车场。没下车,车停在地库B2层。我的人在B1层盯着。”

  已经到了。

  秦牧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一。

  飞行计划是一点半起飞。周兴邦提前将近三个小时到机场。

  他在等什么?

  “他带了东西吗?”秦牧输入。

  “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大的是银灰色硬壳箱。”

  行李箱。

  六个亿的账目他当然带不走。但真正要命的东西——通讯记录、转账凭证、跟周永胜之间的某些约定——可能就在那两个箱子里。

  秦牧靠在舱壁上,看着窗外的山峦从机腹下掠过。

  周严坐在对面,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他的脸很平静,但手指的关节是白的。

  直升机往临江的方向飞。

  秦牧的手机又亮了。

  沈默的消息。

  “新情况。周兴邦在车里打了个电话。我的人没有监听设备截到内容,但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挂了之后他下车了——往公务机楼里面走。他走向的不是候机区。是贵宾接待室。”

  贵宾接待室。

  他在见人。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谁值得周兴邦在逃跑之前还要见一面?

  他输入了一行字。

  “接待室里有谁?”

  沈默的回复隔了将近两分钟。这是目前为止他回复最慢的一次。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接待室登记簿上的名字——孙礼明。但我的人刚才拍到进接待室的人。不是孙礼明。”

  秦牧盯着屏幕。

  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照片已发。你看看你认不认识。”

  秦牧打开图片。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侧脸。公务机楼走廊的监控角度,分辨率不高,但轮廓够清楚了——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深色大衣,步幅不大但很稳。

  秦牧不认识这个人。

  但周严认识。

  周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上唯一的变化是——他按在公文包上的手指收紧了。

  “周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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