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往床里挪了挪。

  枕边的凹陷,也跟着挪了过去。

  “别挨这么近……”

  她闭着眼,伸手推向身旁,抓住了一截湿透的袖子。

  陈不凡跨进卧室。

  黄符落在床头,三清铃骤响。

  女人猛地睁眼,困意顿无。

  先看见陈不凡,再看见门口的丈夫。

  “你是......你怎么在那儿?”

  她慢慢低头。

  手里的湿布垂到地上,连着墙上一道佝偻的影子。半颗脑袋正陷在她的枕头里,脸朝着她。

  女人尖叫着往后缩。

  那道影子跟着贴过来。

  陈不凡一掌压住床沿。

  “下来。”

  枕边的凹陷骤然弹平。

  湿影被掀到墙根,还想伸手,黄符已经隔进女人腕下。

  “松开。”

  罗天成把人拉离床边。乔小满托来木匣中的小鞋与衣料。

  《天命录》翻开。

  陈不凡护住原来的针脚,两指夹住后添的金线,向外一抽。

  墙上的影子猛地弓起腰。

  他翻掌,将那道外来的联系封进黄符。

  湿衣塌了下去。

  地上的水绕着木匣打转,再也钻不进去。

  女人坐在丈夫怀里,仍不停地擦手。

  陈不凡将原物封好。

  “留下,别再送回庙里。”

  刚出院门,王天豪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陈大师,许姐她妈好像是中邪了!又要带她回庙!”

  电话里,许曼已经哭了。

  许曼的声音夹在其中。

  “妈,我不去。”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说不去!”

  王天豪挡在病房门口,压着火。

  “阿姨,她人就在这里,你问她,尊重许姐自己的意愿啊!”

  乔小满已经收到了那段视频。

  画面里的许曼站在龙王庙前,头发梳得整齐,双手护着肚子。

  杜奉海站在旁边,替她拿着袋子,等她说话。

  “之前最难的时候,庙里帮了我们很多。”

  “谢谢龙王,也谢谢杜师父……”

  她笑着鞠躬。

  画面到这里,切成了神像与香客。

  最后一行字幕压了下来。

  【受助母亲亲口证实:龙王庙一直在救人。】

  视频是真的。

  许曼确实说过。

  手机里,那个笑着的许曼还在道谢。

  电话里,病床上的许曼已经哭的稀里哗啦。

  “妈,我就在你面前。”

  “你听我说一句,行不行?”

  乔小满把视频暂停。

  陈不凡停在巷口。

  “天豪,先让护士过来。”

  “已经叫了。”

  “看住她。她不愿意,谁也别带她走。”

  陈不凡看向庙门。

  那里又站了些刚赶来的人。

  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放的,都是同一个许曼。

  三个月前的她,在替今天的杜奉海说话。

  “开播。”

  陈不凡说。

  罗天成转过头。

  “现在?”

  “回供衣房。”

  陈不凡朝庙门走去。

  “他让人看半段,我们就把剩下的给人看。”

  供衣房里,那件新龙袍仍铺在长桌上。

  外层金龙腾云,翻过来的几个衣角却杂乱不堪。旧布有深有浅,原来的缝线与后补金线挤在一起,每一处折边都藏着字。

  丁秀莲守着针盒,抬头看他。

  陈不凡将《天命录》放下。

  “翻过来。”

  罗天成抓住袍角,一把翻开。

  金龙绸缎落到两侧。藏在底下的旧衣、袖口、碎布,一层层露了出来。

  直播刚开,评论里就有人转发许曼的视频。

  【人家自己都说庙里好,你凭什么闹?】

  【受过帮助,扭头就翻脸?】

  【人家救过她,到了你们嘴里就成害人了。】

  【怎么又是这个主播?】

  陈不凡将许曼那件封存的衣料放到镜头前。

  “她谢过庙里,是真的。”

  他挑开夹层。

  孩子的寄名旁,另一行年龄清清楚楚。

  七十四岁。

  “可这,把孩子的命和老人绑在一起,也是真的。”

  杜奉海被民警带到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

  “陈先生,寄名有寄名的规矩,你不能只凭——”

  “那你来讲。”

  陈不凡把衣料转向他。

  “她谢你垫检查费,什么时候答应拿孩子的命还了?”

  杜奉海脚步停住。

  “善信捐资,庙里替双方祈福,自然要将名字记在一起。”

  陈不凡两指按住那根细金线。

  布面忽然向内一陷。

  五道苍老的指痕,从孩子的寄名下方顶了出来。

  门口的人齐齐后退。

  那只手越攥越紧,旧布被扯得发响。

  陈不凡手掌落下。

  啪。

  湿黑的掌印被按平。

  他抬眼看向杜奉海。

  “祈福,为什么要抢?”

  杜奉海脸上的和气终于淡了。

  丁秀莲已经挑开下一道折边。

  粉色袖口露出来,补线歪斜,前半截白,后半截黄。

  评论里,有人连着刷屏。

  【等等!那是我女儿的!】

  【里面垫了纱布,你翻开看看!】

  林晚晴核过身份,将声音接进来。

  “袖子是我补的,白线用完,才换的黄线。”

  男人越说越急。

  “我怕磨她胳膊,里面垫了两层纱布。你翻开!”

  丁秀莲将袖口翻过来。

  纱布就在里面。

  男人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问:“旁边那根金线,谁缝的?”

  针尾挑起线结。

  夹布展开。

  七十一岁。

  男人的呼吸一下重了。

  “你们跟我说,衣服是给龙王穿的,保我女儿平安。”

  “这七十一岁的人是谁?”

  杜奉海开口:“你先别激动——”

  “我问你他是谁!”

  手机里传来一声重响。

  “我女儿才三岁!我把她的衣服送来,是求她好好活着,谁准你们拿去给老头续命了?”

  供衣房外,一个女人猛地挤上前。

  “蓝碎花那块,是我的!”

  她指着龙袍里层,手抖得厉害。

  “你们说母亲贴身穿过,孩子才认得。我特意剪了心口那块布。”

  她看见布边缝着的金线。

  “这上面也有别人的名字?”

  丁秀莲看了一眼陈不凡。

  “翻。”陈不凡说。

  夹层打开。

  又一份陌生的生辰。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你们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门外的人开始往前挤。

  绿色的领口,缺了半边的扣子,母亲亲手绣的小兔子。

  一块接一块,被认了出来。

  “我家的为什么也有?”

  “给龙王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用?”

  “杜奉海,你说话!”

  杜奉海猛地抬手。

  “都别碰!”

  这一声,压住了门口的嘈杂。

  他指向长桌。

  “孩子的贴身物,连着孩子的命。线一断,伤的是谁,你们想清楚!”

  一个父亲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杜奉海看向陈不凡。

  “你敢拆,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陈不凡伸出手。

  黄符垫进旧布,护住原来的名字。

  丁秀莲的针随即落下。

  一根金线被挑了出来。

  神像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布面上,那只苍老的手印再次鼓起。

  陈不凡两指夹住,连同金线一起抽离,压进符中。

  旧布松开了。

  手机那头,忽然响起女人的喊声:

  “她醒了!”

  那位认出袖口的父亲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她刚才还喊冷,现在肯伸手了!你快来看!”

  男人那边一阵慌乱,随后传来孩子细弱的声音。

  “爸爸……”

  他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

  “在,爸爸在!”

  陈不凡将封好的黄符按在桌上,推到杜奉海面前。

  纸下,那只湿黑的手还在挣。

  “孩子的,我护着。”

  他看着杜奉海。

  “剩下这一只,你还要替谁保?”

  没人再替杜奉海说话。

  先前挡在门口的家长,伸手将旁边的人往两侧拨开。

  “别堵着。”

  “让我看看我家的!”

  杜奉海沿着廊柱后退。

  看守的民警跟上,将他带离拥挤的门口。

  陈不凡没再看他。

  “下一块。”

  丁秀莲抓稳针,挑开另一道折边。

  杜奉海退到后殿门槛旁,鞋跟抵住内侧,碾了一下。

  “陈先生。”

  他忽然开口。

  “有些东西,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陈不凡抬眼。

  桌下响了一声。

  咔。

  红光从湿地板的缝里钻出来,贴着桌脚,直窜龙袍内层。

  外面的金绸完好无损。

  里面的旧布,却同时蜷了起来。

  火沿着金线游走,专找有名字的地方烧。

  “那是我家的!”

  手机里的男人喊破了音。

  陈不凡已经将黄符压了下去。

  “天成,封桌底。小满,镜头别关。”

  罗天成一脚踢开桌下的木凳,定气钱带符落进砖缝。

  乔小满抬稳仪器。

  镜头里,暗红的火绕过空白布面,一口咬住孩子的小名。

  《天命录》骤然翻页。

  一道命痕被扯向火中。

  陈不凡两指扣住,硬生生止住它收紧的势头。因果尺随即落下,将火头压在金线尽头。

  通话里,孩子猛咳了两声。

  那位父亲慌得声音都变了。

  “陈先生!”

  “叫医生过来。衣服在我手里,别挂电话。”

  陈不凡没有松手。

  尺下的火被逼得向两侧分开,龙袍更深处,一排尚未拆开的名字同时泛红。

  杜奉海盯着他的手。

  陈不凡抬起眼。

  “你刚才说,拆了会伤孩子。”

  他将因果尺再压下一寸。

  火里,一只湿黑的手猛地抓住尺身。

  陈不凡反手扣牢。

  “现在让他们看清楚。”

  “究竟是谁舍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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