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鞋竟然在老郑手背上站稳了。

  鞋底只有两寸长,压下来的分量却像个成年人踩在上面。

  老郑五根手指贴着石阶,想抽,抽不出来。

  鞋尖向前探了探,后跟抬起,将他的手背踩得凹下去。

  他张了半天嘴,挤出两个字。

  “下......来……”

  小鞋没有停。

  它借着他的手背,迈出了下一步。

  陈不凡将黄符送进鞋底,托住那股力,把鞋接了过来。

  老郑的手松脱,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倒地。

  鞋在陈不凡掌心踩了一下。

  又一下。

  鞋口空着。

  里面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还贴在鞋垫上。

  它踩过掌纹,踏上指节,鞋尖探出他的掌缘,始终朝着龙王庙。

  陈不凡转动手掌。

  小鞋跟着转了回来。

  长凳上的木匣接连响起脚步。

  哒。

  哒。

  声音从薄木板里透出来,密得分不清是哪一只。

  一个母亲还抱着刚领到的匣子。她本来用手压住盒盖,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慌忙把匣子往外推。

  盒底却忽然向她胸前撞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木板,踩了她一脚。

  她“啊”的一声,尖叫着松手。

  乔小满用脚一勾,托住匣底,然后稳稳放到地上。

  把两枚封煞钉钉在两侧砖缝。

  朱砂线刚绷起,匣子便向庙门挪了半寸。

  提带拖过地面。

  那位母亲盯着提带,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

  “这盒子......鞋……啊?它怎么自己会走?”

  对面的香烛铺也传来砸门声。

  老板娘站在街上,攥着钥匙。她怕人来收匣子,刚把东西锁进后屋。

  现在,门下露出了一只鞋尖。

  门缝太窄。

  那只软鞋便侧了过来,鞋面被挤扁,贴着缝隙向外蹭。布料里面空空的,被压瘪的位置却仍保持着脚背的弧度。

  老板娘一惊,钥匙掉在了地上。

  小鞋嗖的钻出门缝。

  瘪下去的鞋面重新撑起。

  它转过鞋尖,径直朝龙王庙走去。

  一名警员本来将长凳横在前方。

  鞋碰到凳腿,停住,向旁边绕了两步。

  仍然朝庙门走。

  “当心!它们要进去了!”

  乔小满喊了一声。

  罗天成已经把铜钱扣进黄符,封住门槛。

  最先到的小鞋踩上符角,木槛下传来沉闷的挤压声。符纸没破,鞋便在原地反复抬起、落下。

  哒。

  哒。

  后面的鞋也跟了过来,停在它身后。

  门前排出了两列。

  都是空的。

  隔壁卖早点的男人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掀开自家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水缸。

  红布、衣服、牌子,全沉了下去。

  他抓起缸盖,死死扣住。

  “淹不死你!”

  话音刚落,缸里突然响了起来。

  细碎,急促。

  绕着内壁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朝着龙王庙的那一侧,便停在那里,接连碰撞缸壁。

  男人双手压着盖子。

  底下却传来湿布擦过陶壁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密。

  “别扔水里!”

  罗天成冲过去,将男人拉开,一张黄符拍上缸沿。

  缸盖向上顶了一下。

  水从缝里溅出来,落在男人脸上。

  他伸手一抹。

  掌心全是黑灰。

  老郑撑着地站起来,看见陈不凡掌中仍在移动的那只鞋,抬脚就踩。

  “我叫你动!”

  陈不凡横臂挡住他的膝盖。

  “里面还连着你女儿。”

  老郑僵住。

  手机恰在此时响了。

  女婿替他接通,妻子的哭声冲出来。

  “你到底把东西拿哪儿去了!”

  “她说有人拽她,非要拉她下床!医生都在这里,可是床上什么也没有……”

  电话里传来女儿的声音。

  “妈,别松手……”

  老郑望着那只鞋。

  鞋尖向庙门探出去。

  女儿在电话那头突然哭着吸了一口气。

  陈不凡又从包里抽出两张黄符。

  一张托住鞋底,另一张折进鞋口,隔开后添的金线。

  “把匣盖放这儿。”

  女婿赶紧照办。

  《天命录》摊开在匣盖上。

  书页翻过,浮出两道纠缠的命痕。一道连着母亲与孩子,另一道从匣底香灰中绕来,勒在外面。

  陈不凡循着书页照出的来路,捏住线结,将它从鞋边剥开。

  匣底的香根突然歪向他。

  火头亮了。

  他翻手扣下一张黄符。

  符纸贴住香灰,中央烧出一个黑点。

  红光熄灭。

  掌中的小鞋却又抬了一下。

  鞋底压过伤口,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陈不凡低头看书。

  外面那道联系已经断了。

  更深处,却仍藏着一条。

  他翻起鞋垫。

  孩子的小名缝在外层。

  里面另有一片夹布,藏着成年人的生辰。金线穿过两层布,早已勾进原来的针脚。

  那双鞋又朝庙门踩了一步。

  陈不凡抬眼。

  老郑身后的石缝里,黑水正往上冒。

  一片湿衣角浮出水面。

  接着,是袖子。

  衣服被水撑着,从地缝里站了起来。

  老郑忽然看见女婿脸色大变,颤抖着手指着自己身后。

  他还没转头,颈后便贴上一只湿手。

  手掌很薄,皮肤泡得发白。

  它越过他的肩,伸向陈不凡掌中的小鞋。

  老郑缩着脖子,转过半张脸。

  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垂着一张脸。

  眼鼻含在流动的水里,看不清。

  唯独嘴的位置分明。

  嘴唇瘪着,开合之间,吐出一口带痰的喘息。

  和匣子里的那口气一样。

  陈不凡将老郑拉开,右手夹出黄符,反按在湿手腕上。

  朱纹贴住水面,骤然收紧。

  那只手从腕处断开,落地,化成一摊黑水。

  胳膊却没有收回。

  新的指头从袖口里挤出来,继续抓鞋。

  一只手托底。

  另一只手拢住上面。

  陈不凡拎起三清铃。

  叮铃铃!

  水影胸前陷下一块。

  他趁势上前,第二张黄符贴进那处凹陷,掌心压实。

  符光从湿衣内部透出来。

  水影向后折去,整副身体砸在石阶上。

  黑水四散。

  下一刻,旁边一只尚未封住的木匣底下,又伸出了一只手。

  它攥住匣沿,撑起肩膀。

  同一件湿衣。

  同一张垂着的脸。

  换了个地方,又站起来了。

  “封匣子!”

  陈不凡说。

  “匣子是它们的落脚点!”

  乔小满扑到长凳旁。

  朱砂线绕过匣底,她刚要落钉,盒里的水便贴着手腕向上攀。

  像有人把湿透的袖子套在了她胳膊上。

  隔着那层水,一只手攥住了她。

  乔小满提起腿便是一脚踹去,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将另一枚封煞钉砸进砖缝,借着绷紧的朱砂线向外一挣。

  水袖被勒断。

  湿手跌回匣底,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不再伸出。

  “好了!”

  她翻过长凳,去截另一只。

  罗天成将定山盘扣在排水沟旁。

  盘针指向巷外。

  脏水却正逆着坡,倒流向向众人脚下。

  他把四枚铜钱压进黄符,分别扔向沟口与低洼处,随后按住盘心,雷击木手串磕上盘沿。

  顿时,倒流的水断成几段。

  刚升起的水影只站起半截,膝下的水便被扯回沟中。

  它扑在地上,两只手还在挣扎,却寸步难行。

  湿衣擦着石板,留下宽宽的水印。

  “都给小爷我注意点!别去踩水!”

  罗天成踩住符角,将一位走的太慢的老人推上台阶。

  水影从老人脚下爬过去。

  它没有抬头。

  手却拐向陈不凡。

  始终想要那双鞋。

  陈不凡望向庙内。

  龙王神像安坐在供台上,金漆手掌垂在膝前。

  指尖有些湿了。

  一滴水落下。

  街上的水影随之伸直食指。

  陈不凡掌中那道金线骤然收紧。

  鞋垫向内卷。

  外来的灰痕要重新缠回孩子的小名。

  《天命录》的书页被水汽压弯,属于母亲与孩子的命痕却仍清楚地留在纸上。

  陈不凡两指夹符,循着那道联系,送进鞋垫夹层。

  黄符隔开了两套针脚。

  孩子的名字被护在下面。

  外来的灰痕失去遮挡,在符面上缩成一团,还想往原来的缝口钻。

  水影猛地抬头。

  另一只手从陈不凡身后的积水里探出,贴向他的后颈。

  三清铃再响。

  湿手被震散,水珠却没有落下,连成数根细线,缠向小鞋。

  罗天成掌下的定山盘一沉。

  街面水势被他强行拖向巷外。

  半空的细线断去大半,剩下的几根,还拽着鞋边不放。

  乔小满扑到最后一只匣子前。

  水面里,竟然有张干枯的老脸,正仰着看她。

  眼睛没有睁。

  嘴却咧开了。

  一口腥水直喷过来。

  乔小满偏头避开,钉尾砸入砖缝,朱砂线勒住匣底,又一脚踢下,将那张脸压回木缝。

  “长的也太恶心了吧!你和秦家那只老僵尸有的一比了!”

  陈不凡翻过托在鞋底的黄符,将外来的灰痕兜住。

  小鞋想往前走,鞋底踩进他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扣稳鞋沿。

  “这双鞋。”

  陈不凡抬眼,看向神像那只滴水的手。

  “你今天,动不了。”

  三清铃再次长鸣。

  金线被震得离开针脚。

  他捏住符角,将整道灰痕从夹层里抽出,反手压上匣盖。

  黄符中央鼓起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转头。

  陈不凡又一张符拍落,封死四角。

  鼓起的地方塌了。

  掌中那只小鞋抬到一半,鞋尖垂下,软软落回他的手里。

  水影向前扑了半尺。

  两只手够到陈不凡脚边,指头却再没能合拢,化作浑水,流进了排水沟。

  神像指尖那滴将落未落的水,挂住了。

  陈不凡翻看鞋垫,将孩子原来的那一层布铺平,确认名字没有受损,才放到干净黄纸上。

  手机里,女儿的哭声停了。

  老郑抓过电话。

  “囡囡?”

  那边有人问她还难不难受。

  过了一会儿,女儿应了一声。

  声音虚弱,却能把气喘匀了。

  “爸......”

  老郑把手机贴紧耳朵。

  “欸,欸,我在。”

  “我不想再把东西送过去了......”

  他低头看鞋,小的可爱。

  买回来时,他还拿在手上笑,说这么点大,孩子的脚套得进去吗。

  可现在却看着处处显得诡异。

  老郑连连点头。

  “不送了......”

  “爸不送了。”

  电话那头又问:

  “那你答应我,你也不会偷偷送。”

  老郑的嘴唇动了几下。

  “行。”

  他站起来,看向门口那些还在迟疑的家属。

  “我女儿好了。”

  声音发哑,近处的人却都听见了。

  “人在医院,没来拜龙王。”

  他抬起受伤的手,指向陈不凡。

  “是这位小师父救的,今天,我家也不送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看桌上的小鞋,将领取凭证递给了警员。

  更远处,仍有人抱着木匣往人群后藏。

  老郑没有等他们全信。

  他走到负责登记的民警面前。

  “我愿意配合你们。”

  警员看着他。

  “刚才的事还没处理。”

  “我不跑。”

  老郑掏出身份证。

  “石头是我扔的,我认。我现在可以带你们先去找匣子,送货那几个,我认识。”

  林晚晴正在通讯中确认一处地址。

  领取人写的是“阿福婶”,辖区人员按门牌过去,找到的却是一间废屋。

  老郑听见,立刻抬头。

  “那是旧门牌!”

  他指向修船铺后面。

  “从这里进去,白铁皮门,门上挂着蒜。”

  两名警员带着他先走。

  陈不凡收起《天命录》,将解开的原物留下封存,与罗天成、乔小满跟上。

  街上的小鞋仍在往庙里走。

  被符线拦下,就停在边缘抬脚。

  一排排空鞋口朝着庙门。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还没有断。

  白铁皮门紧闭着。

  老郑拍了几下。

  “阿福!开门!”

  里面先响起拖东西的声音,随后,一个男人隔门问:

  “你来做什么?”

  “你娘领的匣子在哪儿?”

  “庙里说了,不给外人!”

  老郑将受伤的手贴到门缝前。

  “看清楚!那鞋有鬼!鞋子把我踩成这样了!”

  里面安静下来。

  门开出一条缝。

  男主人看过他的手,脸上的不耐烦没了。

  “鞋?”

  “东西在哪儿?”

  陈不凡问。

  男人朝堂屋指。

  “供桌上。我娘放的,说等孩子生了再开。”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餐桌罩着菜罩,椅背搭着孕妇外套。卧室门虚掩,门口摆着一双宽大的女式拖鞋。

  供桌上的红布已经摊开。

  木匣敞着。

  两只小鞋并排放在里面,旧衣叠得四四方方,寄名牌压在上面。

  都没动。

  男主人看见,肩膀松了些。

  “我家的没往外走。”

  他想过去拿,被陈不凡拦住。

  “别碰。”

  乔小满打开仪器照明。

  光落进匣底。

  湿香灰烧空了。

  木壁内侧焦黑一圈,衣服却没有烧坏,连压在底下的薄纸都完好。

  唯独那截香根不见了。

  罗天成看向地面。

  供桌脚边,有两个湿印。

  再往前,又是两个。

  前脚掌宽,后跟窄,脚趾收拢着,像一个赤脚的老人刚从水里出来。

  男主人低头。

  自己的鞋是干的。

  卧室门口那双拖鞋,也没有动过。

  乔小满把灯抬高。

  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佝偻的背,垂下去的头,两条细长的胳膊挂在身侧。

  影子前面没有人。

  它却沿着墙走,越过供桌,朝卧室去了。

  屋里传来女人翻身的动静。

  “阿福?”

  男主人还站在堂屋。

  嘴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影子到了门边。

  枯瘦的手影搭上门框。

  陈不凡已经取符,跨向卧室。

  床垫在这时向下陷了一声。

  接着,是一口湿重的喘息。

  “往里......睡一点。”

  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女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床单窸窣。

  她真的在往里挪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最新章节,一卦断生死,全网跪求我开播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