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守拙按在盘上的左手,忽然往下一沉。

  天幕中的金色罗盘随之转过半格。

  一股已经涌到陆长生脚边的地气,被生生截住,沿着盘纹向两侧分开。

  陆长生垂眼。

  衣角缓缓落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不断加深的红润,终于不再变化。

  “罗兄。”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守着这样大的地方,您忙得过来么?”

  罗守拙坐在碎裂的石阶上,左手扣盘,右手夹着一块红中。

  “要不是你惹这么大的祸,老子需要这么辛苦吗?”

  红中骤然脱手。

  “罗兄还是这么喜欢说笑,来我改命门又有何不好呢?”

  陆长生偏头让过,脚下却已被另一块白板封住。

  罗守拙顺势抬起烟枪。

  “想屁吃吧你!老子卖艺不卖身。”

  铜烟锅破开灰气,迎面敲向他的眉心!

  陆长生右掌一翻,扣住烟管。

  “罗兄还有时间再考虑呢。”

  “我现在还不打算——杀了诸位。”

  金铁相撞的锐响里,罗天成从侧面抢进。

  “陆长生你怎么废话比我爸还多?”

  铜钱裹在黄符中,贴着陆长生腕下炸开。

  乔小满的朱砂线同时绷紧,拽住他后脚旁一处刚刚亮起的阵纹。

  “罗天成,没想到这里有三个版本的你!真的是吵死了!”

  三股力,一起落下。

  陆长生的手腕,被撞偏了半寸。

  烟锅擦过额角。

  血沿鬓边淌下。

  罗守拙没给他擦血的工夫,烟枪向下一压,铜烟锅直捣咽喉。

  陆长生后退一步。

  “生而无味,死有余辜。诸位怕是还没想通。”

  退到朱砂线边缘时,他忽然落脚,将那根绷紧的线踩进石面。

  乔小满两条手臂猛地被拉直。

  她立即松开一侧线头,侧身卸力。

  陆长生却已经抬起手。

  掌风扫过。

  她被迎面撞得横飞出去,后背砸上倒塌的护栏,手里的封煞钉散了一地。

  “当心!”

  罗天成刚转头,陆长生另一只手便到了。

  黄符在胸前亮起。

  随即,被一掌压灭。

  罗天成整个人倒撞出去,鞋底拖过碎石,后背重重磕上断墙。

  铜钱落地。

  叮的一声。

  他弯下腰,血从嘴里接连呛出来。

  陆长生收回手,袖口慢慢落下。

  额角那道伤仍在流血。

  他却只是抬指擦了一下,看向盘后的罗守拙。

  “这下,倒是清静些了。”

  地底,陈不凡跪在命钉前。

  尺尾还嵌在裂开的钉壳里。

  【果】字已经露出,下面却缠满灰线。他握着尺首靠过去,两道断口刚一相触,金光便从中央迸了出来。

  只亮了一瞬。

  积在断口里的灰痕猛地绷紧,将两截古尺生生推开!

  陈不凡右臂撞上钉壳,纱布擦着锋利的边缘撕裂,露出下面早已翻开的皮肉。

  他没有松手。

  尺身上,那点刚沾上去的血正在消失。

  先是薄薄一层,随后,连陷进金纹里的血珠也被吸了进去。暗下去的【因】字重新亮起,朝着尺尾挣了一下。

  陈不凡盯住了它。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烟枪震鸣,碎石砸进地底。通讯器里有人喊了一声“罗前辈”,紧接着,便是一阵被强行咽住的咳嗽。

  陈不凡低下头。

  断尺的冷光,从两只腕间先后掠过。

  血涌了出来。

  他甚至没等那阵疼彻底传上来,右手已经重新扣住尺首,左手探进钉壳,握紧了【果】字下方的尺身。

  鲜血沿着手腕淌下。

  这一次,没有滴落。

  两截古尺同时一震。

  贴着尺身的血骤然拉长,顺着凹陷的金纹往里钻。陈不凡腕间尚未落下的血珠,也被扯成了细细的红线,接进尺身。

  他肩背猛地绷紧。

  那股吸力还在加重。

  裹在掌上的旧纱布很快湿透,黏着伤口,随即又一点点干瘪下去。里面的血被抽净,只剩发黑的布条勒在指间。

  【因】字亮了。

  【果】字紧随其后。

  两道金纹里,鲜红的血不断向前奔涌,照得他十根手指都透出一层暗红。

  陈不凡咬紧牙,双手继续往中央送。

  命钉深处,响起细密的绷裂声。

  缠住尺尾的灰线被金光撑开,原本纹丝不动的半截古尺,终于向外挪了一寸。

  这一寸,几乎将陈不凡拽得扑到命钉上。

  他用肩抵住钉壳,重新撑稳。

  血还在往尺里流。

  胸口的心跳越来越重,手却越来越冷。他想活动一下左手小指,指头抬起来,竟没能立刻重新扣回去。

  陈不凡垂眼看了看。

  随即将那只手抵向钉壳,借着石壁,把松开的手指重新压紧。

  上面的人还在挡。

  他不能先松。

  “还差多少……”

  话刚出口,喉咙便泛起一阵腥甜。

  尺首没有回应。

  只有那道吸住他腕间鲜血的红线,骤然又粗了一分。

  陈不凡眼前黑了片刻。

  等视线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抵在命钉上,膝下的碎石硌穿了裤料,两只手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古尺仍在吞血。

  他喘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右肩顶住钉壳,左臂一点点往外带。

  灰线接连断裂。

  尺尾终于被他拖到与尺首齐平。

  两道断口之间,只剩最后一点距离。

  陈不凡将手合拢。

  金纹碰上了。

  这一次,那线光没有立刻断。它裹着鲜血穿过裂隙,一点一点,爬上尺尾残缺的边缘。

  陈不凡屏住呼吸。

  双手抖得厉害,他便将手肘死死抵住膝盖,连换气都不敢用力。

  接上去。

  只差一点。

  嗡——!

  断口里的灰痕忽然鼓了起来!

  刚刚贯通的血色金纹,被从中央硬生生扯断。两截古尺同时向外一震,陈不凡压在膝上的双臂猛地弹开,胸口像被重锤迎面砸中。

  一口血喷了出去。

  溅上尺身。

  还没往下淌,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陈不凡的身体向前栽倒,额角撞上钉壳,眼前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尺尾正被灰线往回拖。

  他的左手跟着滑进去半寸。

  停住了。

  五根几乎已经失去血色的手指,仍扣着尺身。

  陈不凡跪在原地,缓了几息,才艰难地把额头从石面上抬起来。

  唇上没有血色。

  嘴里却全是血。

  他咽不下去,便偏头吐掉,重新看向两道还在吸血的断口。

  “再来。”

  陆长生没有再试探。

  右掌直落盘心。

  掌风尚未压实,罗守拙膝前的碎砖便齐齐陷了下去。

  “罗兄,我这番好意,你究竟何时才肯领情?”

  罗守拙抬枪横封,左脚同时踢起地上的白板。

  “等你出殡。”

  “老子披麻戴孝,给你领个够!”

  白板贴着烟管飞出,直撞陆长生肘侧。

  陆长生微微转臂,麻将牌擦过衣袖,打进后方石壁。右掌却顺着这一转,结结实实压在烟管中央。

  砰!

  长烟管向内弯折。

  罗守拙持枪的右手被撞回胸前,整个人猛地后仰,一口血喷上定山盘。

  血里混着碎裂的牙。

  天上的巨盘随之一斜。

  被拦在外围的地气,顿时从缺口里挤进来。陆长生衣摆鼓起,颈侧尚未闭合的伤口,开始往中间收拢。

  罗守拙看见了。

  他左手猛地扣紧盘沿,将向后倒去的身体硬扯回来!

  掌根被盘沿豁开。

  血沿着刻度灌了进去。

  咔!

  天空中的两道盘纹重新咬合。

  那股刚灌进来的地气,被拦腰夹断!

  陆长生衣摆落下,颈侧的伤口停在半合处,重新渗出一线血。

  罗守拙喘了两口,将嘴里的碎牙吐在他脚边。

  “瞧你这出息。”

  他咧开染血的嘴。

  “偷喝一口,还得趁大人不注意。”

  陆长生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陷在血里的手,缓缓移到罗守拙盘坐的双腿。

  “罗兄,还不退吗?”

  罗守拙将弯曲的烟管抵住右臂,重新抬起铜烟锅。

  “年纪大了。”

  他咽了一下,没咽干净,血从嘴角淌下来。

  “腿脚不方便,不好退。”

  陆长生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向前半步。

  “那我来帮一帮罗兄。”

  右掌骤然下沉!

  罗守拙早已盯住他的肩,烟锅抢先压向腕骨,试图将这一掌拨到腿外。

  铜烟锅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陆长生手腕只偏了少许。

  掌力擦过烟锅,轰然压在罗守拙膝下!

  石阶塌了一角。

  罗守拙整条小腿被砸进碎石,裤管从膝下绽开,鲜血猛地溅上烟枪。鞋尖向外错了过去,腿却仍被压在原处。

  他的身体骤然一歪。

  喉咙里冲出半声,便被咬紧的牙关截住。

  左手滑了半寸。

  盘沿从掌肉里刮过,拖出一道鲜红的口子。

  他又扣了回来。

  天空中的金盘颤了一下,重新停稳。

  “老爸!”

  罗天成撞开身前的碎砖,往前抢了两步,伤腿一软,险些跪下。

  他撑地爬起,两枚铜钱夹进黄符,照着陆长生后颈甩出!

  陆长生没有转身,左掌向后一翻。

  符纸轰然烧穿。

  铜钱却没有被震飞。

  罗天成双手合在身前,死死扣着最后一点符尾,将那两枚铜钱硬压向陆长生肘下。

  血从虎口迸了出来。

  陆长生准备落下的第二掌,被牵住了一瞬。

  罗守拙借机抽回烟枪,铜烟锅猛地上挑!

  砰!

  正中陆长生腕骨。

  一条血口当即翻开。

  “回去!”

  罗守拙喝道。

  罗天成没退。

  陆长生已经侧过身。

  “令郎这脾气,倒真随您,可以带着令郎一起谋个好位置。。”

  掌影迎面压来。

  罗天成抬臂护住头脸,胸前仍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人倒飞出去,撞进后方断墙,碎砖随之塌下,将他半个身体埋住。

  他张嘴想喊。

  先涌出来的,却是一大口血。

  罗守拙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铜烟锅重新转过来,死死抵在陆长生与定山盘之间。

  护栏旁,乔小满伏在地上,将摸到的封煞钉贴着石面甩了出去。

  钉尖扎进陆长生脚旁的旧纹。

  朱砂线随即绷直!

  陆长生脚下一滞。

  罗守拙趁着这一滞,终于将被震偏的盘针压回原位。

  乔小满两只手都在流血,仍咬着牙往后拖。

  “老东西……”

  陆长生抬脚踩住钉尾。

  金属一点点弯下去。

  乔小满掌中的线猛地一松,整个人向后撞在护栏上。她立即翻身撑地,想再次抓线,手指却只在血里滑了一下。

  陆长生这才低头,看向罗守拙那条已经变形的腿。

  “这一条,怕是真不方便了。”

  “另一条呢?”

  罗守拙抬起烟枪。

  “你爹腿脚好着呢。”

  陆长生笑了。

  右掌压下,罗守拙贴着腕侧挑枪,却被他突然翻手扣住烟管。

  向外一扯!

  罗守拙右肩顿时被拉得前倾,左掌仍扣着定山盘,腰背绷到了极限。

  两人之间,再没有东西挡住腿前。

  陆长生的左掌从烟管下穿过。

  罗守拙看见了。

  只要松开左手,借着这一扯向前扑出去,便能躲开。

  盘心已经被他的血浸透。

  他五指反而扣得更深。

  砰!

  另一条腿被重重砸向石阶。

  断裂声清楚得令人牙酸。

  罗守拙下巴猛地一颤,牙齿咬破了舌尖,血顺着嘴角淌上衣领。他的身体向下一沉,两条腿都没能再撑住。

  左臂撑住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只已经豁开的手上。

  盘沿切进掌肉。

  天上的金色罗盘,仍没散。

  陆长生握着烟管,等了片刻。

  没有等到那只手松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何苦呢,罗兄。”

  罗守拙低着头,肩背剧烈起伏。

  血从裤管里不断涌出,沿石缝淌到陆长生鞋边。

  烟枪仍被对方扣着。

  他试着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右臂抖得更厉害。

  陆长生看着他。

  “罗兄,疼就说。故交一场,陆某总能体谅几分。”

  罗守拙忽然抬头,一口血沫啐在他胸前。

  陆长生衣襟上,多了一片红。

  “那你靠近点。”

  罗守拙咧了咧嘴,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老子好送你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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