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没有收回手。

  被麻将牌拨偏的掌力,仍贴着地面往外推。

  石砖接连拱起,朝台阶上的伤者翻过去。

  罗守拙低头扫了一眼,拇指将掌中的牌推起。

  两指夹住。

  朝地面一扣。

  啪!

  【發】字朝下,压在一块正在翻起的石砖上。

  整条石浪骤然顿住。

  后续的冲力撞上来,砖缝里喷出一线灰尘。罗守拙夹牌的手微微下沉,便将那股力压回了地下。

  最前面那块石砖,停在乔小满手前两寸。

  她抬起头。

  “谢谢罗叔叔啊!差点就死掉了。”

  罗守拙已经收回麻将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这么可爱的小美女,怎么舍得呢?”

  乔小满听了脸一红,扭过头去。

  陆长生看着那块旧得发黄的麻将牌,微微一笑。

  “罗兄,还是这副好手气。”

  罗守拙将牌夹在指间,蹲到儿子面前。

  “今天手气一般。”

  他看了眼罗天成嘴边的血。

  “来晚了,好牌差点让人打没了。”

  罗天成想扯一下嘴角,却先咳出了血。

  罗守拙没再说笑。

  他伸手去解儿子腰侧的定山盘。罗天成想自己来,手指搭上系带,抖了两次,也没能扣住。

  罗守拙按住他的手。

  “没想到你打我儿子,也打的这么狠啊。”

  说完,他取下定山盘,平放在膝上。

  那块【發】字牌扣在右手掌中。

  左手拉过袖口,慢慢擦去盘沿的血。

  陆长生看着他,微微欠身。然后缓缓抬起左手。

  四周的灰气再次聚拢。

  罗守拙也在此时抽出一张黄符,贴上盘底。

  木棍拖过地面。

  半道圆弧,越过碎砖。

  “陈家的小子。”

  陈不凡撑着尺首站稳。

  “想拿下面那半把尺,就抓紧机会咯。”

  陆长生向前一步。

  右掌直落!

  罗守拙手中木棍猛地翻起,点在掌根。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棍身弯成了一道弧。

  罗守拙脚下的石阶轰然裂开,他却借着下沉的那一下,抬手拨过定山盘。

  盘针转了。

  夜色里,一道金线陡然横贯长街!

  陆长生脚下,那股正在涌来的地气,被齐齐削去一层。

  “罗兄,真是老当益壮。”

  他手掌微顿。

  罗守拙顺势将木棍往前送出半尺,逼他撤掌,随即翻手按住盘心,从口袋里拿出半截烟头。

  “唉,老了就得服老。”

  “哪像你,整的妖魔鬼怪一样,一直这么不舍得老去也很痛苦吧。”

  陆长生也不生气。

  “罗兄,这么多年了,口舌功夫也是越发犀利了。只希望罗兄的技法......”

  “不用瞎操心。”

  罗守拙嘬了一口烟,然后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子刚好也略懂拳法,今天老子在这,你陆长生这妖估计做不起来了。”

  嗡——!

  高楼间,金光骤起。

  一道庞大的圆弧,从城市边缘缓缓升上夜空。

  紧接着,另一道弧光从相反方向展开。

  八方文字,接连照亮楼群。

  金色盘纹越过道路、河道与地下走势,在整座青州上方缓缓合拢!

  远处有人站在窗前,看见对面大厦的玻璃上,映出一个巨大得无法看全的【坎】字。

  那字还在移动。

  整座城市,都落在了这面罗盘之下。

  陆长生衣角猛地鼓起。

  脚边的灰气,仍想向内钻。

  天上的盘纹却转过一格。

  所有涌来的地气,齐齐偏开,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陆长生脸上那层越来越鲜活的红润,终于停住。

  罗守拙掌下,定山盘重重一沉。

  膝前的地面被压出一圈裂痕。

  他坐在盘后,左手扣住盘心,右手提起木棍。

  “陈不凡,现在!”

  陈不凡已经看见池底。

  那层因地气不断补入而闭合的灰幕,被从两侧扯开,露出通向最深处的裂口。

  他握紧尺首,转身就走。

  陆长生忽然动了。

  身形掠过碎砖,一掌直取罗守拙按盘的左手!

  罗守拙没有起身。

  脚尖在地上一挑。

  一截沾着泥水的烟头,从碎石间弹了起来。

  滤嘴发黄,剩下半截烟纸也被踩扁了。

  陆长生的掌已经压到盘前。

  罗守拙脚背一绷,将烟头踢了出去。

  啪!

  那截软塌塌的烟头,竟钉在了陆长生肘下。

  细碎的烟丝当场炸开。

  陆长生手臂被撞偏半寸,掌锋擦着定山盘落下,将旁边一块石砖击得粉碎。

  罗守拙右手夹住【發】字牌,迎着余劲一扣。

  气浪被压回地面。

  天上的金色罗盘,仍晃了一下。

  陆长生没有看被震散的烟头。

  目光落在罗守拙始终不离盘心的左手上。

  “罗兄。”

  他微微笑了。

  “原来您这里,离不得人。”

  第二掌紧接着落下!

  罗守拙右手一翻,麻将牌横在掌前,脚下同时扫过碎石,又挑起一截烟蒂。

  烟蒂斜着撞向陆长生腕侧。

  这一次,陆长生没有躲。

  他任由烟蒂撞散在袖口,掌势骤沉,重重压在那块麻将牌上!

  砰!

  罗守拙夹牌的两根手指猛地向后一折,肩背被震得仰起,膝前石面接连崩开。

  一缕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左手,却仍压在盘心。

  他咽下喉间的血,将【發】字牌重新夹稳。

  “怎么。”

  “捡个烟头打你,还嫌怠慢了?”

  陆长生温声道:

  “哪里的话。”

  “怕您烟头不够用。”

  第三掌翻起。

  罗天成已经抢到旁边,铜钱压进黄符,甩向陆长生肘下。

  “够不够,算上我的!”

  符光炸开。

  乔小满从另一侧绷紧朱砂线,封住他绕向盘后的路。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陈不凡,走!”

  陈不凡看见罗守拙膝前正在扩大的裂缝。

  虽然罗守拙一脸的随意,但是那只夹着麻将牌的右手指节已经渗血的。

  他握紧尺首,转身踏上破开的石层。

  纵身跃下。

  落地时,右腿猛地一软。

  陈不凡单手撑住石壁,喉间涌出一口血。他偏头吐掉,撑起身体,径直走向深处。

  命钉就在前面。

  灰黑的钉身深扎旧阵,上半截已经破出地层。裂开的钉壳里,半截古尺斜斜嵌着,【果】字透出暗淡的金光。

  陈不凡才走近,掌中的尺首便猛地一震。

  断口抬起。

  指向尺尾。

  钉壳内部,也随之响起一声低沉的颤鸣。

  陈不凡伸出左手,握住尺尾。

  只往外带了一点。

  四周骤然绷响!

  密密麻麻的命线同时收紧,《天命录》猛地展开,一百零八张纸位向内折叠,纸身被勒出深深的凹痕。

  其中一张纸上的名字,正沿着折痕裂开。

  通讯器里,林晚晴的声音陡然绷紧。

  “新保护点有人呼吸困难!”

  陈不凡立即将尺尾按回原处。

  绷紧的命线停住。

  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托住尺身,一点点送回方才的位置。

  直到纸位上的凹痕开始退去。

  耳机里,终于传来回应。

  “缓过来了。”

  陈不凡这才松开手。

  命钉里面,灰气翻涌。

  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恶果,沉沉裹住尺尾。只要再往外抽,连接果位的命线便会随之绷紧,将里面的东西扯向活人。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碎石从断层滚落,砸中陈不凡肩背。

  他身形向前晃了一下,扶住命钉。

  没有回头。

  掌中的尺首仍在震。

  中央那个【因】字,被干涸的血遮住了一半。

  陈不凡低头看了片刻,将右手残破的纱布扯开。

  布条已经黏进伤口。

  一扯,血便重新涌了出来。

  他把染血的纱布扔在脚边,左手接过尺首,锋口抵住右掌。

  沿着原本裂开的伤,再划过去。

  鲜血顿时淌满掌心。

  陈不凡翻转尺首,右手五指合拢,紧紧攥住尺身。

  血涌进金纹。

  没有落下来。

  那截沉寂已久的古尺,竟将贴在表面的血一滴滴吞了进去。

  【因】字,亮了。

  陈不凡肩背猛地绷紧。

  一股抽拽般的痛楚,沿掌心直钻进手臂。他抵住命钉,稳住身体,将手握得更紧。

  尺身震鸣。

  更多鲜血被吸进金纹,沿着尺首流向断口。

  钉壳深处,尺尾也响了。

  【果】字从层层灰气下透出来,比刚才亮了一分。

  陈不凡盯住那一点光。

  上方,又是一声重撞。

  他听见了罗天成的喊声,也听见麻将牌与掌力撞在一起的脆响。

  陈不凡没有抬头。

  他将尺首推向钉壳裂口,血淋淋的掌心紧贴着尺身,任由它继续吞噬。

  金光一点点向里照去。

  灰气迎面翻起,裹住断口,想把那点光重新压回去。

  陈不凡向前抵住肩膀。

  脚下的碎石,被鞋底碾得咯咯作响。

  尺首骤然一沉。

  掌心的血,顺着最后一道暗纹没了进去。

  下一瞬,【因】字大亮!

  金光穿过钉壳裂口,直照尺尾。

  缠在两截古尺之间的灰气被撑开了一线。

  很窄。

  却足够让陈不凡看见,那些紧缠尺尾的命线,究竟从哪里绕了进去。

  他抬起头。

  惨白的脸上,眼睛亮得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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