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陈不凡掌中的尺首骤然发烫。

  他收紧五指,压住震动。

  旧影里,那把完整的因果尺横在门前。【因】【果】二字被晨光照亮,尺身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纹缓缓贯通。

  陈道远的目光落在尺上。

  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侧身挡住阿宁,将刚刚敞开的门重新掩住半扇。

  “堂兄......”

  陈道衡看着他。

  “让开。”

  陈道远没动。

  身后,阿宁还拿着那件外衣。她看了看门前的两人,轻声问:

  “怎么不进来说?”

  陈道远向后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你先进去。”

  “阿远……”

  “进去。”

  声音重了一点。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放缓语气。

  “我和堂兄说几句话。”

  阿宁没有再问。

  陈道远等她退开,才重新转过身。

  膝盖一弯。

  陈道衡伸手扣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去。

  陈道远却已经低下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人是我找的,事情是我答应的。阿宁事先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把尺,喉咙发紧。

  “堂兄,你要处罚,就罚我。”

  “你别碰她。”

  陈道衡扣着他的手没有松。

  “自然。”

  两个字说得很平。

  陈道远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下一句。

  “但有一件事,你得先知道。”

  陈道衡将他带离门口,走到廊柱旁。

  晨光照着两人的侧脸。

  他俯近陈道远耳边,压低了声音。

  院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

  第一句话,被鞋底踩过石板的声音盖住了。

  陈道远的脸却骤然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屋里。

  阿宁正将那件外衣搭到椅背上,听见动静,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陈道远嘴唇动了动,没能回应。

  陈道衡还在说。

  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肉。等最后一句话落下,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不可能……”

  他摇头。

  “我一直守着她......”

  陈道衡看着他。

  陈道远摇得更急。

  “这些天,我一刻也没离开过。”

  他想回屋,脚下却绊在台阶边缘,险些摔倒。

  陈道衡伸手扶住。

  陈道远反过来抓紧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堂兄。”

  “你再说一遍。”

  院门在这时开了。

  陆长生站在门外。

  他先看了一眼陈道远抓着陈道衡的那只手,随后,目光落在完整的因果尺上。

  “陈兄,别来无恙啊。”

  他笑着跨过门槛。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陈道衡松开陈道远。

  “进屋。”

  话是对堂弟说的,眼睛却没有离开陆长生。

  陈道远还站在原处。

  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碰撞的轻响。

  他抬头。

  一道人影蹲在檐角,袖口垂下一根黑线。再往旁边看,院墙上、门外、巷口,已经全是人。

  灰袍。

  黑袖。

  有人手里提着纸扎的小人,有人抱着蒙布的陶罐。更多的人从陆长生身后走进来,鞋底踩过门槛,挤满了院门到照壁之间的空地。

  最后进来的人,反手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

  陆长生仍站在原处,语气甚至没有变化。

  “阿宁才好,别吓着她。”

  陈道衡将因果尺竖在身侧。

  “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怕她,还是怕我?”

  陆长生嘴边的笑淡了些。

  “看来,茶是喝不成了。”

  他右袖忽然一抖。

  黑线贴着地面窜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奔陈道衡脚下。

  同一刻,屋顶那人双手下压。

  几根黑线从檐角垂落,穿过门窗,竟同时绞向屋内的阿宁。

  陈道远猛地扑了过去。

  “阿宁!”

  他还没碰到阿宁,面前便响起一声清鸣。

  陈道远的命钱横扫而过。

  垂进屋里的黑线齐齐绷直,像被钉在半空。几根原本埋在黑线里的暗纹,骤然显了出来。

  陈道衡手腕一翻。

  因果尺落下。

  屋顶那名邪术师的右臂猛地反折,整个人撞碎檐角的瓦,滚落下来。

  陈道衡看都没看。

  陈道远抱住阿宁退进屋中。

  下一瞬,因果尺拍在门前。

  门槛外,一道金纹横着铺开,将随后涌来的黑线尽数挡住。

  陆长生已经到了近前。

  他的手掌藏在袖中,一掌压向陈道衡胸口。

  陈道衡侧身,尺锋从袖口穿过,斜斜挑向他的手腕。

  陆长生没有退。

  两指捏住一张折好的灰纸,猛地一拧。

  尺锋明明已经擦中腕骨,他的手腕却没有伤。

  墙根一只纸人,手臂无声裂开。

  陈道衡目光一转。

  看见了。

  陆长生趁着这一瞬,左掌直取他肋下。

  陈道衡回尺挡住,掌尺相撞,脚下青砖立刻向两侧崩开。

  两人各自错开半步。

  陆长生袖口里,那张灰纸只剩半截。

  陈道衡看着墙根断臂的纸人。

  “替得倒快。”

  院中同时响起几声低喝。

  四只陶罐被掀开蒙布,灰气贴着地面涌来。几名邪术师抖开手里的纸扎,密密麻麻的命线从纸腹里伸出,接向陆长生背后。

  他原本有些僵硬的右腕,再次恢复了活动。

  陈道衡没有追着他的手打。

  因果尺翻转。

  尺首指向陆长生。

  尺尾落向墙根。

  一道金光从【因】字贯穿到【果】字,那只断臂纸人与陆长生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根藏不住的灰线。

  陆长生脸上的笑意消失。

  陈道衡沿线一步踏出。

  尺锋压住灰线,猛地往回一带。

  墙根纸人炸开。

  陆长生的右腕却在同一刻传来一声脆响。

  先前被挪走的那道伤,重新落回他身上。

  他后撤半步,左手立刻探入袖中。

  陈道衡没给他抽出第二张灰纸的时间。

  长尺贴着手臂压下,尺尾重重落在他肩头。

  陆长生脚下的石板,骤然碎了。

  他肩膀往下一沉,身后几名邪术师同时拉紧命线。

  一只陶罐应声开裂。

  第二只。

  第三只。

  陆长生咬住牙关,硬是借着命线的牵扯,将那半边肩膀重新抬了起来。

  陈道衡握尺的手向前一送。

  【因】字抵住陆长生肩侧。

  尺身上的金纹,一根接着一根亮起。

  院子里,那些本来藏在纸腹、罐底、袖口中的灰线,同时被照了出来。

  有的接着陆长生。

  有的绕过邪术师的身体,牵向更远处。

  密密麻麻,几乎遮住半座院子。

  陆长生仰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白。

  陈道衡的声音从尺后传来。

  “你躲了多少因。”

  尺身又往下沉了一寸。

  “就得承受多重的果。”

  陆长生单膝砸地。

  石板陷了下去。

  他张口,鲜血顺着齿间涌出来,手指却仍死死扣着袖中的灰纸。

  一名邪术师从侧后方扑来,手中阴钉直刺陈道衡后颈。

  陈道衡没有回头。

  尺尾微微一偏,金纹扫过那人腕间。

  阴钉尚未落下,邪术师自己的手掌便猛地一缩。那根与他相连的灰线绷紧,将他整个人拖得向前栽去,重重撞在地上。

  余下的人脚步顿住。

  陆长生趁机从袖中扯出最后一截灰线,缠向自己颈侧。

  陈道衡看见了。

  他抬脚踩住线头,尺身贴着陆长生的肩往下一压。

  灰线断了。

  院外某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陆长生胸口骤然塌下一口气,鲜血喷在尺身上。

  这一次,没有别的东西替他承受。

  他抬起头,眼底露出了惊惧。

  陈道衡将尺锋转向他的心口。

  就在这一刻,陈道衡身后,多了一道人影。

  没有越过院墙。

  那人从照壁投下的阴影里走出,衣袖几乎擦过陈道衡的后背。

  因果尺上的金纹向后一闪。

  【白庭生】

  【已死】

  那根本该指向来人的命线,竟从他身上穿了过去,落向空处。

  陈道衡察觉到不对,猛地拧身。

  已经晚了。

  白庭生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背。

  五指一合。

  陈道衡背后的衣料骤然向内凹陷,胸前却猛地鼓起。

  血从他口中涌出。

  握尺的右手随之一松。

  陆长生几乎是在同一刻翻身滚开。

  完整的因果尺擦过他的肩头,重重落在地上。

  金光一震。

  满院灰线被扫得向外翻卷。

  白庭生也退了半步。

  陈道衡撑住廊柱,转过身,看见身后的人。

  “白庭生……”

  话音未落,血已经顺着嘴角淌下。

  白庭生看着他。

  “尺认错了。”

  他说得很轻。

  “可惜,你只错得起这一次。”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让开!”

  门板轰然向内倒下。

  张守元撞进院中,袖中黄符接连飞出,将扑向陈道衡的几根黑线钉在廊柱上。

  那时的他,鬓边还没有如今这么多白发。

  他一眼看见白庭生,脚步明显一顿。

  “你没死?!”

  白庭生转过头。

  张守元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将两张符按在陈道衡背后,一手架住他的胳膊,护着人往外退。

  陆长生撑着碎砖站起身。

  “拦住他们!”

  院里的人立刻涌向门口。

  张守元抬脚踢起倒下的门板,横着撞进人群。三根阴钉穿透木板,其中一根擦过他的肩,带出一溜血。

  他闷哼一声,没有停。

  陈道衡已经站不稳,半边身体压在他肩上,手却仍往院里伸。

  因果尺还在地上。

  离他们不过几步。

  张守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牙关咬得发响。

  白庭生已经站到了尺旁。

  身后的邪术师再次抬起手。

  张守元一把按下陈道衡的胳膊。

  “别说话,先出去。”

  他将最后一道符拍在门框上,架起陈道衡,撞进院外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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