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的手慢慢松开。

  碎瓷落在被面上。

  陈道远赶紧拿走,伸手压住她掌心的伤。她没有挣,只怔怔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三个……孩子?”

  陈道远低下头。

  阿宁等着。

  直到他点了头,她才缓缓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却像堵在了胸口,她张着嘴,半天没能呼出来。

  陈道远连忙扶住她的背。

  “别急,阿宁,慢一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跳。

  刚才她每喘过一口气,陈道远都要跟着松一口气。现在,她的手按在那里,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他们多大了?”

  陈道远没有回答,只低头替她包住伤口。

  “先止血......”

  阿宁看着他忙乱的手,轻轻摇头。

  “你先告诉我。”

  他的动作停住。

  屋里静了很久。

  阿宁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转向门口。

  “陆先生。”

  她叫得很轻。

  陆长生看过来。

  “能还回去吗?”

  陈道远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阿宁没有看他,仍望着陆长生藏着细线的袖口。

  “那根线……你再拿出来......”

  “把我的命,还给他们。”

  “阿宁。”

  陈道远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

  “别说这个。”

  她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掌心还没包好,衣料松了一角。

  陈道远想重新握住,她却把手轻轻收回了被上。

  “阿远,我不能要......”

  “是我做的。”

  他往床边靠近。

  “跟你没关系。所有的因果,全部都罪孽,我都会去承担......”

  阿宁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可活下来的是我。”

  她说完,胸口又是一阵起伏。

  陈道远端起水,送到她唇边,她却摇头,等那阵气喘过去,才继续说:

  “他们的爹娘……知道了吗?”

  陈道远托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刚才抱着我哭......”

  阿宁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他们怎么办呢?”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陈道远慢慢将杯子放回去,伸手抱住她。

  “我不能没有你。”

  阿宁没有推开。

  她的额头靠在他肩上,眼泪很快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我知道。”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我也想活。”

  陈道远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

  可她下一句话,让陈道远心头一颤。

  “可我......不能这么活。”

  他没有出声。

  阿宁缓了几口气,才从他肩上抬起头。

  “陈家的规矩,你都跟我讲过......”

  “命可断,不可卖;灾可解,不可嫁。”

  陈道远偏开脸。

  “他们守着规矩,救不了你......”

  “所以你就不守了吗?”

  她声音很轻,问完,还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那里有刚才被她掌心蹭上的血。

  她想擦掉,擦了一下,反而抹得更开。

  阿宁的手停住了。

  “阿远……”

  “这是在毁了你自己啊......”

  陈道远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只要你活着。”

  阿宁看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再劝。

  只是把手抽回来,一点点掀开被子。

  “你去哪?”

  “找他们。”

  她扶着床沿,将双脚放到地上。脚底刚碰到凉砖,身体便晃了一下。

  陈道远立即托住她。

  “你连站都站不稳。”

  阿宁靠在他臂弯里,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抬头。

  “那你扶我去。”

  他没有动。

  她轻轻抓紧他的衣袖。

  “我们一起去......只要还能还,就还给他们。”

  “你先养好身体。”

  阿宁摇头。

  “我现在就去。”

  声音依旧很轻。

  陈道远扶着她,僵在床前。

  她等了片刻,见他不肯迈步,便扶住床柱,试着自己站直。

  受伤的手刚一用力,包着掌心的衣料便洇出血来。

  陈道远赶紧将她的手拿下来。

  “阿宁,你别这样……”

  她没有同他争,只抬头看向门边。

  “陆先生。”

  陆长生始终站在那里。

  阿宁扶着陈道远的手臂,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能把我救回来,一定知道那条线连着谁。”

  她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喘。

  停了停,才将话说完。

  “把它拿出来。”

  陆长生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阿宁点头。

  泪水从下颌落下,她抬手擦了擦。

  “我爱阿远,我舍不得离开阿远......但是我不能让孩子替我死。”

  陈道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长生已经抬起手。

  两指轻轻一挥。

  阿宁扶在丈夫臂上的手忽然松了。

  陈道远一把接住她。

  “阿宁?”

  她的头靠在他肩侧,眼睛闭着,没有回应。

  他猛地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你做了什么!”

  “让她睡一会儿。”

  陈道远立即去探她的呼吸。

  还有。

  胸口也在缓缓起伏。

  他这才将她抱回床上,托住后颈,小心放上枕头。

  刚才一直不肯再靠近他的手,此刻软软地落在被边。

  他接住,拿起尚未用完的布条,继续替她包扎。

  陆长生走到门外。

  “明天我再来。”

  陈道远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绕好布条,结打到一半,又解开,怕缠得太紧。

  阿宁没有醒。

  眉头却仍轻轻皱着。

  窗外暗了下来。

  陈道远坐在床边,替阿宁擦净脸上的泪痕,又将屋里的碎瓷一片片拾走。

  水端来了,没人喝。

  灯油添过一次,又添了一次。

  他每隔一会儿便俯下身,听听她的呼吸,再看一眼掌心的包扎有没有渗血。

  夜深时,阿宁动了动。

  陈道远立即握住她的手。

  “阿宁,别怕......我在......”

  “阿宁,我会一直都在!”

  她没有醒,只将脸轻轻偏向了床里。

  陈道远的手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他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在床边重新坐好。

  这一夜,他没有再离开。

  直到窗纸泛白,阿宁仍睡着,他还守在原处。

  旧影暗了下去。

  再亮起来时,窗户已经打开。

  院里的日光照进屋内。

  陈道远趴在床沿醒来,手往被子里一摸。

  空的。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脚边的凳子。

  “阿宁!”

  厨房里传来应声。

  “哎。”

  陈道远冲到门口。

  阿宁站在灶边,正将一碗热汤端起来。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凳子倒了?”

  陈道远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她却已经端着汤走过来。

  “让让,烫。”

  他下意识侧开身。

  阿宁将碗放到桌上,又回厨房去拿筷子。经过门槛时,还停下来,把他踢歪的鞋并到了一起。

  陈道远站在原地。

  昨夜,她连一口水都不肯喝。

  现在,她把两副碗筷摆好,抬头催他。

  “洗手吃饭。”

  他没有动。

  阿宁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替他把睡皱的衣领翻好。

  手指碰到他颈侧时,陈道远轻轻一颤。

  “阿宁……”

  “嗯?”

  她应得很自然。

  陈道远盯着她的脸。

  眼睛还有些肿,手腕上也留着昨夜挣扎的红痕。

  可她会替他理衣服,会嫌他挡路,会把汤推到他面前,让他趁热喝。

  他伸手,试着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宁没有躲。

  他这才慢慢握住。

  “你不怪我了?”

  阿宁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

  过了一会儿,说:

  “汤要凉了。”

  陈道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碗,才喝了一口,眼泪便掉进汤里。

  阿宁抽出帕子递给他。

  “怎么又哭。”

  他赶紧擦掉,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没有。”

  “汤有点烫。”

  阿宁在他对面坐下。

  陈道远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都要抬头看她一眼。见她也拿起筷子,夹了菜送进嘴里,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她肯吃饭了。

  也肯同他说话了。

  陈道远放下碗,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

  “孩子的命,我会想办法赎罪。”

  阿宁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却正急着往下说。

  “该我还的,我还。该我受的,我受。”

  “我不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眼里还带着失而复得的湿意。

  “阿宁,你只要好好活着。”

  “别再吓我了。”

  阿宁看着他。

  没有抽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桌边的帕子掀起一角。

  她伸手压住,随后替他把空碗拿过去,又添了半碗汤。

  “再喝一点。”

  陈道远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

  很轻。

  像直到这一刻,才敢相信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他起身帮她拿碗,阿宁嫌他碍事,将人推回椅子上。他也不恼,只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随着她在屋里来回移动。

  昨天还哭着求他放自己去死的人,今天正替他收拾衣裳。

  昨夜那场争执,没有人再提。

  阿宁把外衣搭到他臂弯,叮嘱他晚些回来也别走夜路。

  陈道远应了一声,却又将衣服放下。

  “今天不出去了。”

  “有事就去忙。”

  “没什么要紧事。”

  他握住她的手,笑着说:

  “陪你。”

  阿宁也笑了。

  接下来的几日,陈道远果真没再出过远门。

  阿宁做饭,他在灶边添柴;阿宁收拾屋子,他便跟在后面,抢着接过稍重些的东西。

  她偶尔嫌他碍事,伸手推他。

  他也笑。

  夜里惊醒时,他仍会先去探她的鼻息。阿宁被碰醒了,便拉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睡吧。”

  直到第六夜,陈道远终于没有再醒。

  第七日,天刚亮。

  阿宁拿着他的外衣,替他整理翻折的领口。陈道远低着头,任她摆弄,嘴边还带着笑。

  笃。

  笃。

  笃。

  三下叩门声,不轻不重,隔着院子传进来。

  阿宁收回手。

  “我去开。”

  “我来。”

  陈道远接过外衣,搭在臂弯,走到门前抽开门闩。

  晨光沿着门缝照进来。

  陈道衡站在石阶下。

  陈道远脸上的笑停了。

  “堂兄?”

  陈道衡没有立即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陈道远,落向屋内。

  阿宁已经跟了出来,见到来人,笑着将门又拉开一些。

  “堂兄来了。吃过没有?锅里还热着。”

  她说着,伸手去接丈夫臂弯里的外衣。

  陈道衡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阿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摸了一下脸颊。

  “怎么了?”

  陈道远向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半扇门。

  “有事,我们出去说。”

  陈道衡终于看向他。

  随后,将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

  一把完整的因果尺,横在晨光里。

  尺首【因】。

  尺尾【果】。

  首尾之间,没有那道贯穿尺身的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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