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天前,跟他母妃说了那句“我有主意了”。

  他当时只是想从母妃宫里脱身。

  三幅画像摊在桌上,淳嫔的如意,就搁在画像旁边,随时准备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灵机一动,说儿臣有主意了,说完,趁淳嫔愣神的工夫,拔腿就跑。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结果接下来三天,淳嫔每天派人给他送一盘糕点,附一句话:“你说的主意呢?办成了没有?”

  第四天,萧瑀在东宫门外徘徊了快半个时辰。

  准确地说,是在东宫外墙,那溜矮墙根下来回走。

  走两圈,停一停,探头往宫门的方向看一眼,再缩回来继续走。

  矮墙根下,长着一排半死不活的冬青,叶子被风吹得灰扑扑的,他每次转身的时候袍角,都会扫到那排冬青,扫得叶子哗哗响。

  守门的侍卫已经看了他好几眼,要不是认得他是四皇子,恐怕早就过来盘问了。

  这事不能怪他怂。

  他跟太子之间,实在算不上熟。

  从小到大,他跟老七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小时候,老七养在乾清宫,那地方,他见了门槛都打怵,更别说进去了。

  唯一能打个照面的,也就是御花园了,按理说,兄弟之间,在一起放个风筝,打一回陀螺,也就熟稔了。

  他和三哥,从小玩到大,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但偏偏出了老五那档子事,身边的宫人,远远看见老七的仪仗,拉着他就跑。

  别说是一起玩了,风声最紧的那段时间,他连老七一个囫囵影都没见过。

  再后来老七封了太子,他们之间的距离,多了一整套礼仪规矩。

  萧瑀自知不是什么玲珑心肠的人,生怕在太子面前失仪,带累母妃,和太子的来往就更少了。

  金水桥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场,事后才听说——老六打了老二,老二算计了老六,太子在中间挨了一拳。

  怎么说呢,这些烂事里头,太子其实是最无辜的一个。

  但这种事出了,兄弟之间,本来就不算热络的情分,薄得,像初春,苟延残喘的冰面——看着还在,一碰就碎。

  萧瑀站在东宫门口,望眼欲穿。

  值守的侍卫看看他,看看门,一溜小跑,进了东宫。

  又很快跑到他面前“四殿下,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东宫的书房,比萧瑀想象的要小,没什么,奇珍异宝。

  书架上密密地排着书,有些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案上摆着一摞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萧珩坐在案后,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看起来,不像正在理事,倒像是午睡,刚被叫起来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见萧瑀进来,把笔搁在笔架上,微微侧过头看他。

  “四哥来了,坐。”

  萧瑀坐下了,椅面是硬的。

  他坐在那张硬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背挺得笔直,像是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萧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把案上一碟没怎么动的灯芯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四哥找我有事?”

  萧瑀盯着那碟糕点,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决定从最安全的话题开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殿下。

  殿下最近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我那儿有上好的茯苓糕,回头给殿下送几盒——”

  萧珩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问候,然后说了一句:“四哥,你从光禄寺走到东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不顺路。”

  萧瑀噎了一下。

  “呃——我骑马来的。”

  “你方才说顺便路过。”

  “骑马就顺路了。”

  四六不通,更像是被逼急了的胡言乱语,萧珩看着他,没说话。

  萧瑀被他看得发毛,伸手拿了一块灯芯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没尝出味道,又拿了一块。

  不经意瞥到案角,还搁着一碟栗子糕,成色比他手里的,好得多,显然,是有人专门出宫,去点心铺子买的。

  他咽了口唾沫,没好意思伸手去拿。

  萧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栗子糕也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瑀犹豫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伸手拿了一块——果然比他手里的好吃。

  “殿下,”他嘴里塞着栗子糕,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儿的点心,比光禄寺的强,光禄寺那帮人,祭品做得花团锦簇,端到供桌上摆一天,撤下来给我们吃——你猜怎么着?全硬了。

  上周,祭太庙撤下来的馒头,我啃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

  萧珩抿着嘴笑,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这栗子糕真不错,光禄寺那帮人,就应该跟你这儿的厨子,好好学学。”

  萧瑀边说,边伸手去拿第三块栗子糕,发现碟子里只剩两块了,手伸到一半,拐了个弯,改拿自己那碟灯芯糕。

  他确实是个妙人,但萧珩手里的公文,已经挤压的比他人还高了,再不补好,明天他非得让子玉,揉成面团做打糕不可。

  暗自叹息一声,四哥来的不是时候。

  萧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搁在书案上,语气温和,但直接把话挑明了。

  “四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萧瑀嚼完灯芯糕,喝了口茶,把东西顺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我——我想求你件事。”

  萧珩等他往下说。

  萧瑀忽然发现,这话很难开口。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在光禄寺,跟那帮厨子、采办、祭官们混得风生水起,什么话都敢说。

  但坐在他对面的那双的眼睛,清析的倒映着他的身影,好似已经将他彻底看透。

  他犹豫了半天。

  “殿下,你知不知道,礼部在议亲的事。”

  然后他看了看萧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想挑个自己喜欢的。”

  萧珩沉吟了片刻,问他看上了哪家闺秀。

  萧瑀好像得到了某种默许——太子没有敷衍他,也没有打官腔,是真的在替他出主意。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又拿了一块栗子糕,这回是大大方方地拿的,咬了一口,开始吐槽礼部的画像——那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庄贤淑”,连五官都画得差不多。

  他怀疑整个礼部就一个画师,给所有候选闺秀,画的是同一张脸。

  萧珩乖乖等他说完,又问“所以,四哥有心上人了?”

  萧瑀愣住。

  他当然没有中意的——他连候选名单上,有谁家的女儿都说不全。

  他犹豫了一下,从“其实我本来想跟三哥做连襟”开始,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是那种,自己也知道自己欠揍的笑。

  萧珩听的,表情都扭曲了,眉毛微微拧着,嘴角却往上翘,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等萧瑀全部说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努力维持严肃的笑意。

  “所以,四哥,你想让我去跟父皇说——让礼部给三哥和你挑一对姐妹,这样你们就能做连襟了。”

  萧瑀点头。

  “因为你想常常跟三哥一起喝酒,怕御史弹劾——”

  “不,不是怕御史,是万一未来三嫂,跟三哥合不来,我们还能抱团取暖。”

  “就为了这个?”

  萧瑀再次点头。

  萧珩靠回椅背,右手扶在额角上,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两边太阳穴,轻轻揉了两下。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最新章节,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