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仍在大觉天树高处缓缓流动。

  那截将顾长渊托上来的苍老古枝已经重新归于安静,枝头新生的青叶迎风轻晃,叶下那枚才从无到有结出的果实被淡淡道光笼着,偶尔有一缕极细的古意沿着果身没入枝干深处。

  顾长渊盘坐在古枝中央,周围先前交错显化的种种道象早已散去大半。道法更迭留下的残影一点点淡下,最后几缕与他相合的古意也随着呼吸沉入体内。

  这一轮感悟,本就已经接近尾声。

  ……

  又过了一阵,祖礼佛场上的气氛也渐渐松了下来。

  这一场观礼持续至今,该争的争过,该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有人还盘坐在古叶下消化所得,也有人已经从古枝上起身,准备顺着来路下行。

  方才顾长渊引得古树新生一叶、新结一果,动静虽大,对大觉而言终究是件好事。连这几日始终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层阴霾,都随着树冠高处那抹新绿淡去了几分。

  明寂佛尊站在观礼高台前方,目光从高处慢慢收回。昨夜死人,古叶返黄,这些事仍然没有答案。

  可观礼已经接近尾声,大觉天树至今没有出现真正伤及根本的变化,甚至就在所有人眼前,再次生出了一片万载难见的新叶。

  明寂眉间那点沉意没有彻底散去,最终却也没有再出声。

  ……

  观礼席最后方,那名衣着寻常的男子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他坐得极随意,一条手臂搭在膝上,身子略微后靠。旁边不时有人经过,却没有谁多看他第二眼,那张脸实在太过普通,眉眼、衣着、气息都找不出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混在人群里,转眼便会被彻底淹没。

  男子仰头看了一眼树冠,那袭月白长衣仍坐在最高处。他嘴角缓缓扬起一点笑意,右手从膝上抬起。

  “观礼结束了。”

  旁边一名准备离席的修士下意识回头,似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灰衣男子已经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休息得也够久了,也该我们了。”

  ……

  一截古枝上,一名刚刚结束感悟的年轻修士正沿着枝身往下走。

  他这一趟收获不小,困了自身接近一年的一道关隘,就在半个时辰前终于出现松动,脸上的喜色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散去。

  第二步才刚刚落下,他的身形忽然停住,右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嗡——!

  一阵极轻的震动从体内传来。青年起初还有些疑惑,可那阵震动很快再次响起,比第一次重了数倍,连胸前衣袍都跟着鼓动起来。

  “不对……!”

  他低声开口,体内灵力已经本能运转,下一息,一截灰黑骨影竟缓缓从胸口浮了出来。

  青年瞳孔猛然缩紧:“怎么会?!”

  那截古骨不过两指长,却是他数年前所得最大的一场机缘。

  自得到以后,他几乎从未让此物离身,后来更是以自身灵力反复祭炼,将其熔入己身,与自身气机一点点相合。这些年来,无论破境还是厮杀,它都从未出现过半点异常。

  可现在,它正在自己出来,青年五指瞬间结印,灵力沿着熟悉的御使之法涌出,直接卷向那截已经离体一半的古骨。

  “回去!”

  古骨没有停,青年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第二道印法紧跟着落下,神魂牵引也在同时压向古骨。

  那是他用了无数次的手段,过去几乎念动即来,可眼前之物仍旧一点点从体内脱离,甚至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回来!”

  声音骤然拔高,他一步上前,伸手便抓。就在五指即将碰到古骨的一刻,那截灰黑古骨猛然一震,直接脱离掌心,悬在三尺之外。

  青年僵在那里,祭炼多年,他第一次从这件几乎已经被自己视作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上,感受到一种彻底的陌生。

  ……

  “怎么回事?!”

  另一处忽然传来惊呼。

  一名原本还盘坐在古叶下方的女子猛然睁眼,眉心之间已经有一缕暗金古光不断向外渗出。她抬手按向额头,体内灵力刚刚升起,那缕古光便骤然加快,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旧印冲出眉心。

  更远处,正准备下行的另一人也骤然停步,脸色难看地看向自己右臂。袖袍之下,一块陪了他十余年的残铜正在一点点穿出血肉。

  “停下!”

  接连几道声音从不同位置传来,刚刚还在散去的人群重新停住。

  不少人起初根本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名年轻修士疯了一样催动灵力,有人结印,有人直接伸手去抓,也有人已经逼出精血,试图重新建立那道陪伴自己多年的联系。

  没有一个成功,最先出现异变的青年已经彻底慌了,那截灰黑古骨就悬在他身前三尺,任由他如何催动御使之法,都没有再往他这边偏回半分。

  “怎么可能……”

  他向前走了一步。

  咔。

  一声细微裂响忽然传来,青年脚步停住,古骨表面,多了一条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足足一息,眼里的惊色甚至比方才古骨自行离体时还要更重。

  这东西跟了他这么多年,上面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凹陷,他都再熟悉不过,可他从不知道,它还能裂开!

  咔咔——!

  第二道、第三道裂纹迅速向外蔓延。

  “等等!”

  青年猛地上前。

  啪!

  一小块灰黑骨壳从表面掉落,紧接着,更多细碎骨片开始脱落,沿着古枝一路滚下。里面没有血,也没有骨髓,一角异常冰冷的灰白从裂开的骨壳之下显露出来。

  青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周围已经有人看见了,那截陪他走过数年、被他视作自身最大机缘的古骨,里面竟然还藏着另外一种东西。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处异物也先后传来了碎裂声。

  咔——!

  古印表面的暗金纹路成片崩落,残铜沿着中间裂开,一枚已经被灵力磨得温润如玉的旧符,也从边缘开始剥离。

  不同的外壳一层层脱落,藏在最里面的东西,也随之一点点显露出来。

  最先有人看出了不对:“等等……”

  他的目光从那截古骨移向另外几处,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这些东西……怎么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最先脱壳的那块灰白残片忽然震了一下。

  嗡——!!!

  没有惊天光芒,也没有灵力向外爆开,四周反而诡异地安静了半息。

  随后。

  咔!

  灰白残片右侧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细痕,附近几名修士才刚刚转头,那道细痕已经骤然向两侧延伸,紧接着数十道漆黑裂纹沿着四周同时炸开!

  咔咔咔——!

  “小心!!!”

  一名老辈修士的暴喝猛然从远处响起。

  晚了。

  轰——!!!

  那一整片虚空猛然向内塌陷!

  最初不过数十丈,可随着一道道漆黑裂纹向外迅速蔓延,坍塌的边缘还在继续扩张。

  高处流动的云气一瞬间被扯得变了形,破碎古叶、未散道光、附近几件刚刚祭出的护身法器,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卷而去。

  七八名修士脚下同时一空,其中一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横着飞起。

  “救我!!”

  有人疯狂催动灵力,一层厚重光幕才刚刚撑开,便被那股恐怖拉扯硬生生拖长。旁边另一人脚下道纹连闪,身影刚退出十余丈,身体却猛然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一名年轻修士死死抓住古枝边缘,五指直接扣进坚硬树皮,方才的争道里,他曾连胜两场,周围不少人都认得他。

  此刻半边身体已经被拖得离开古枝,整条手臂青筋暴起,五指扣住的那片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咔!

  树皮崩开。

  “啊——!!”

  惨叫只来得及响起半声,整个人已经被拖入那片漆黑的塌陷空间,气息在没入黑暗的一瞬彻底断开,连半点血迹都没有留下。

  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年轻天骄愣在原地,两人原本只隔着几步,前一刻甚至还说过一句话。

  空间裂口几乎擦着他身前扫过去,掀起的乱流将衣袍整个扯向前方,他却像忘了后退,只睁大眼睛看着刚才那个人消失的位置。

  人呢?!

  一息之前还在这里的人呢?!

  直到一道漆黑裂纹沿着脚下古枝迅速爬来,他才猛然惊醒。

  “退!快退!!”

  整个人几乎是狼狈地向后冲去,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血色。

  ……

  第二块灰白残片周围,空间也在此时出现扭曲,低沉轰鸣沿着古枝不断传开,原本已经准备离去的修士彻底乱了。有人冲向外侧,有人护住身边晚辈,也有人才刚从悟道状态中醒来,抬眼便看见前方大片虚空正在迅速崩裂。

  伏玄玑原本还站在自己先前所得的古叶附近,第一声惨叫传来时,她便已经转过身。当那名连胜两场的年轻修士被空间直接拖进去以后,她脸上原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明显变化。

  那双向来冷静、仿佛总能比旁人多看一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瞬压不住的震动。

  她看得很清楚,对方并非没有反抗,法相中期的护体灵力、身法、古枝借力,全都已经用了,可从虚空塌陷到整个人彻底消失,不过短短几息。

  伏玄玑握住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已经向远离裂口的方向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停在那里。

  ……

  另一条古枝上,易玄也停了下来。

  那身青灰旧道袍仍旧显得有些宽大,旧拂尘搭在臂弯间,可他脸上先前始终留着的那点散漫已经彻底消失。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将旧拂尘握入掌中,目光落在那片不断向外扩张的漆黑裂口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久前争道时那种仿佛什么都能先看一看、再慢慢应对的从容,此刻已经完全不见。

  高处几条古枝上的年轻天骄也全部停下,殷昼已经转过身,目光越过翻滚云海,看向那几处不断扩大的漆黑裂口。

  再往上,两名佛子的视线也从顾长渊身上移开,清寂与照微同时望向下方,树冠间原本平稳流动的佛光正被暴乱灵机冲得不断摇晃,几处黑色裂口隔着层层古枝都清晰可见。

  ……

  就在这时,最高处那截苍老古枝中央,顾长渊的心神骤然一震。异样并非来自外面。那处被他单独隔开的封镇空间里,从郁朔手中夺来的灰白古片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轰!

  古片狠狠撞在封镇边缘,整个独立空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顾长渊睁开双眼,下一刻已经从古枝中央站起。月白长衣被骤然卷起的气流向后掀动,他没有急着去看下方那些裂口,心神直接沉入封镇之中。

  第二次撞击紧随而至。

  轰——!

  古片表面原本沉寂的灰白纹路接连亮起,像是在回应外界那几道突然出现的同源气息,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地冲击着封镇。

  顾长渊眸光微沉:“又是它!”

  话音落下,先前从古战原一路看到如今、已经被他逐渐拆开一部分的“止”意沿着封镇边缘迅速铺开。

  古片的冲势顿住,可外界几道灰白气息同时拔高以后,它再度震起。

  嗡——!!!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旧按照原本的轨迹缓慢转动,没有加快,也没有额外生出异象。伴随着那道既有运转,一缕浩瀚秩序自然掠过封镇。

  方才还在猛烈震荡的灰白古片陡然一沉,像有无形重压从更高处落下,将它重新镇回原处。

  这一次,它没有再动,顾长渊停了片刻,心神退出封镇,目光随即落向下方。

  几处已经完全显露真身的灰白残片,与自己封存的这一块。

  气息完全同源!

  ……

  观礼席最后方,灰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

  四周到处都是惊呼与怒喝,空间裂口仍在吞扯附近灵机,他却从始至终没有退开半步。

  几道人影被拉进那片黑暗时,他甚至眯了眯眼,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等了许久、终于如期发生的事情。

  他的视线沿着几处异变扫过,从第一处,一直看到第五处,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了一下。

  灰衣男子又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嗯?”

  高处云海之间,顾长渊已经站在古枝中央,那片区域安安静静,没有灰白古片破封而出,周围空间也没有出现第六处坍塌。

  而以下方裂口方才扩张的速度来看,若第六块古片也在这里显化,被卷进去的绝不会只有顾长渊一人。

  殷昼虽与他仍隔着一段距离,却同样身在这一片高层古枝之间,再往上,便是清寂与照微所在的树冠核心。

  下方一个裂口,短短数息之间便已经吞掉七八个人,而漆黑裂纹直到此刻都还在继续向外围扩散。

  若同样的东西在这里打开——今日真正走到大觉天树最高处的那几个人,几乎都在这片范围之内!

  可高处什么都没有发生,灰衣男子看了顾长渊两息,顾长渊也在这时低下眼。隔着层层古枝与翻涌云海,两道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

  灰衣男子脸上的笑意略微收了一下,很快,他低低笑出了声。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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