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方才还在交谈的人几乎同时停住,下一刻,无数道目光齐齐抬向高处。

  明寂佛尊刚刚舒开的眉头骤然皱起,附近几名大觉老僧也先后站了起来,就连一直守在古树附近的几名老人都在第一时间转身。

  这些天祖庭已经接连出了太多事情,此刻大觉天树突然传出这种动静,没人敢把它当成寻常变化。

  “怎么回事?!”

  一名守树老人已经向前踏出半步,视线死死落向主干深处,话音还没落下。

  咚——!!

  第二声骤然传开!

  轰隆隆——

  这一次,低沉震动真正沿着庞大的主干传入整片树冠。万千枝叶同时震响,高处云海猛地翻卷开来,连那些横贯祖庭的粗大古枝都跟着轻轻颤动。

  紧接着,树冠深处传来一阵低沉摩擦声。

  咔——

  咔咔——!

  一截盘踞在云海之间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庞大古枝,缓缓动了,那截古枝粗得惊人,苍老树皮层层叠起,远远望去如一片片覆在枝身上的黑色龙鳞。

  先前它一直盘绕在树冠深处,几乎与整株大觉天树融在一起,此刻真正舒展开来,粗大的枝身从云层间缓缓探出,竟像一条沉睡不知多少年的苍龙抬起了头。

  轰——!

  老枝彻底离开原位。大片云海被枝身从中推开,一道道沉寂在树皮深处的古纹接连亮起。庞大的古枝沿着大觉天树盘旋而下,枝身每一次转动,都会带得附近云浪翻涌,成片古叶哗啦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它向下移动。树冠,高处古路,再往下,便已经到了殷昼所在的那一层。

  殷昼早在第二声震响传来的时候便转过身,此刻眼看那截如苍龙般的古枝破开云海,笔直朝自己这边压来,体内刚刚稳定下来的天门气息几乎本能地随之一动。

  嗡——

  一缕天门道意刚刚浮出周身,殷昼便看见下方明寂佛尊与几名大觉老辈虽然神色凝重,却并没有真正出手。

  他眉头微皱,周身气息随之停住:“嗯?”

  下一刻,那截庞大的老枝已经穿过他所在的云层。粗大的枝身从他不远处横穿而过,翻涌云气被整个带开,随后继续向更低处盘旋而下。

  殷昼站在原地,缓缓收起刚刚浮现的天门道意,随即转过身,目光也沿着古枝一路向下追去。

  伏玄玑、易玄,还有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结束观道的年轻人,此刻也全都停了下来。观礼席上一道道身影接连起身,所有视线都随着那截不断下降的古枝越压越低。

  直到某一刻,最前方有人忽然怔了一下。

  “等等……”

  他的声音很轻,周围却一下安静不少:“它去的是顾长渊那边?”

  众人这才真正看清古枝最前端所指的方向,更下方,那道月白身影仍盘坐在原处,双眼紧闭,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这是还没醒?!”

  声音刚刚传开,明寂佛尊的目光也已经落了过去。那名守树老人更是顺着老枝一路看到顾长渊,原本紧绷的脸色明显停了一瞬。

  片刻后,老人嘴角很轻地抽了抽:“怎么又是顾家这臭小子……”

  附近几个大觉老辈都听见了,一时却没人接话。

  因为那截古枝已经到了。方才还如苍龙翻云般一路而下的庞大枝身,在靠近顾长渊以后竟慢慢静了下来,像是生怕惊扰到少年的悟道。

  粗糙老枝沿着他所在的位置缓缓盘过半周,翻涌的云气也随之向两侧退开,最前端最终从那道白衣身影下方稳稳托住。

  轰隆声渐渐低去,月白衣摆被残留下来的长风轻轻带起。

  下一刻,盘伏在他身下的苍老古枝缓缓昂起,白衣盘坐其中,古枝托着他,重新冲向云海之上!

  ……

  古枝上升的速度并不快,可它并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

  越过一名又一名仍留在树上的年轻天骄,穿过一层又一层云海,转眼已经来到伏玄玑、易玄所在的位置之上,继而从两人上方缓缓越过。

  裴霁仰头看着,原本还没有觉得什么,直到那截古枝继续向上,她脸上的神情才渐渐发生变化。

  再往上——全场便只剩下殷昼和两位佛子!

  ……

  殷昼站在古枝尽头。翻涌云海从下方分开,那截苍老古枝托着顾长渊缓缓升来。最初还在下方,很快,两人已经处在同一高度。

  古枝没有停,依旧向上。殷昼站在那里,看着那袭白衣从自己眼前缓缓升过,原本平静的目光也一点点抬起。

  更下方,裴霁怔怔望着这一幕。在她眼里,殷昼所在的高度,几乎一直都是这一代年轻人之间一道不需要怀疑的界线。

  可就在刚才,那截古枝没有停,它托着顾长渊,与殷昼齐平,又从他面前缓缓越了过去。那一刻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直到那袭白衣已经没入更高一层云海,裴霁都没有收回目光。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低低出声:“……过去了。”

  没人回答她,因为此刻,不止她一个人在仰头看向那道身影。

  ……

  树冠深处,少年佛子清寂与少女佛子照微已经同时睁开了眼睛。

  照微先看向下方。苍老古枝正托着顾长渊一路向上,那张仍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安静下来,目光穿过翻动的云气,始终落在那袭白衣身上。

  “古树在接他。”

  清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同样停在顾长渊身上,直到一缕若隐若现的道象从白衣周围浮现,眼神才极轻地顿了一下,那种神情很淡,像是看见了一件有些熟悉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我看到了。”

  照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重新望向云海之间。

  ……

  古枝最终停在树冠极高处。

  那里已经越过大半云海,向下望去,只能看见层层白云在大觉万枝之间缓慢翻涌。粗大的苍老枝身如一条盘卧云端的老龙,在高处盘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将顾长渊托在最中央。

  白衣盘坐,云海在下,更远处,是大觉天树延伸向四面八方的无尽古枝。

  顾长渊还沉浸在其中,可就在他心神中那一道道变化不断流转时,外界也渐渐出现了回应。最初只是一道极淡的古纹,从白衣身侧缓缓显现。

  紧接着,一株青木虚影从云气间浮出。枝叶初时仍然繁盛,可随着一层朦胧光影从树身上缓缓流过,青叶渐黄,一片枯叶脱离枝头,飘入脚下翻涌云海。

  更远处,刀锋从虚空里掠过,剑影紧随其后。还有越来越多看不清具体形态的道象,从顾长渊四周一点点显现出来。

  它们并不完整,也没有向外爆发。有些只是一道模糊轮廓,有些出现片刻便重新隐去,却始终围绕着盘坐在古枝中央的白衣身影缓缓流转。

  嗡——

  大觉天树深处,再次传来低鸣。

  这一次,没有大片枝叶返青,也没有古钟响起,却有一道道沉寂在古枝深处的古老纹路跟着亮了起来。

  远处一枝,近处一叶。

  越来越多极淡道光从大觉天树不同方向浮现,随着顾长渊周围那些不断流转的道象一同起伏。

  明寂佛尊仰头看着这一幕,很久没有说话。几位守树老人脸上先前那点松缓也已经彻底消失,只剩凝重。

  整片观礼之地更是早已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那道少年白衣独坐云海之上。

  ……

  不知过了多久,盘旋在顾长渊四周的道象渐渐慢了下来。

  青木虚影重新没入云气,刀光、剑影与更多已经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古老意象却没有真正散去,而是在大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古老气息牵引下,沿着古枝缓缓流转,最终一点点向顾长渊身旁那截苍老枝干靠去。

  顾长渊依旧盘坐在古枝中央,双目紧闭。

  就在最后几缕道意掠过身侧时——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忽然被高处的风送开,苍老树皮之间,一道细小裂缝缓缓张开,一点嫩绿,从里面探了出来。

  “新芽?!”

  下方有人失声。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响起的同时,明寂佛尊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宽大的佛衣随之震动,那张从观礼开始便始终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神情变化。

  静玄也在这一刻骤然抬头,目光死死落在那一点嫩绿上;更后方,几位祖庭师叔祖几乎不分先后起身,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向前踏出了半步。

  “这……”

  一名老人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竟没有立刻说出来。

  观礼之地原本已经响起的惊呼,也因为这一幕一点点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没有继续去看那枚新芽,反而转头看向明寂佛尊他们。

  大觉祖庭这些老辈,哪一个不是修行多年,心境沉静。先前郁朔身上的古片出现异样,大觉天树忽然震动,他们也只是凝重警惕,从未真正失去过分寸。

  可现在,仅仅是一枚刚刚探出树皮的嫩芽,却让数名祖庭最老一辈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少人脸上的惊色随之更重,他们未必真正明白这一点嫩绿意味着什么,明寂等人却再清楚不过。

  大觉天树已经衰败了太多年。漫长岁月里,一截截老枝沉寂,一片片古叶枯去。真正让祖庭重新看到新生的,只有十几年前双生佛子降世之时。

  那一日,沉寂多年的大觉天树同时生出两枚新芽,也正是那两枚始终不枯的新芽,让祖庭知道,这一世的双生佛子已经出现。

  可顾长渊呢?

  他不是万佛弟子,不是大觉佛子,与祖庭之间,更没有任何佛脉传承。偏偏此刻,一截不知道沉寂多少年的古枝,就在他的身旁,再一次生出了嫩芽。

  明寂佛尊盯着高处,周身原本收敛得近乎不见的佛道法则忽然自行浮现。淡金道纹沿着虚空一寸寸铺开,身后佛光深处,甚至有几只半睁半合的古老佛眸缓缓显形。

  他并未出手,只是这一瞬的心境波动,便已经让自身道则失了原本的沉静。

  而那一点嫩绿,还在继续生长,它迎着云海上方的长风缓缓舒展,嫩芽撑开老皮,一片青翠新叶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点显露出来。

  虽只有一片,整截古枝依旧苍老,层叠老皮仍如鳞甲般覆盖枝身,唯独顾长渊身侧,多出了这一抹格外醒目的新绿。

  ……

  树冠更深处,清寂与照微也已经同时看了过来。

  少女佛子照微安静坐在新枝之上,目光先落在那片刚刚长出的嫩叶上,又慢慢移到顾长渊身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看得比先前更认真了一些。

  一旁的少年佛子清寂同样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顾长渊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道象上,眼神在某一刻极轻地顿了一下。

  ……

  新叶出现以后,顾长渊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变慢的道象并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古枝上一道道大觉纹路亮起,再一次缓缓流转起来。

  一株青木虚影从云气间重新显现,枝叶先盛后衰,仿佛有一段看不见的岁序从树身上缓缓走过。繁盛青意退去,叶色渐黄,最后只剩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还未真正坠入云海,便已经化作细碎流光。

  另一侧,刀光与剑影交错而现,锋芒才刚刚划过虚空,便被更深处亮起的古老纹路接住,融入其中。

  而在这两道最为清晰的道象之外,还有越来越多模糊影迹从顾长渊四周浮现。

  有的只是虚空中一闪而过的古纹,有的刚刚凝出轮廓便重新散开,还有些甚至连具体形态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其中截然不同的道意。

  它们彼此不同,却又在大觉天树那股古老气息牵引下,沿着同一截古枝缓缓汇聚而来。

  云海仍在脚下翻涌,万枝之间,道光明灭。

  顾长渊盘坐在这一切最中央。

  明寂佛尊也始终没有重新坐下,静玄与几位祖庭老辈同样一动未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落在那片刚刚生出的新叶上。

  渐渐地,环绕古枝的道象越来越近。青木虚影最先淡去,最后一点盛衰之意没入嫩叶;刀剑锋芒随之崩散,化成无数细碎流光,与周围那些难以辨认的古老道痕交织在一起,缓缓汇向叶下。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可随着一道道流光不断靠近,一点极淡的清光渐渐凝聚出来。

  最开始只有米粒般大小,稍不注意便会淹没在四周道光之中。可每有一道古痕融入,那一点清光便会凝实一分。

  整片云海一点点安静下来,那些原本明灭在万枝之间的古纹,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渐渐沉寂。

  直到最后一道古老道痕没入其中,所有道象同时停住,一枚极小的新果,就这样出现在了那片新叶之下。

  整片祖庭彻底安静。

  “果……”

  最前方有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紧接着,另一处骤然响起惊呼。

  “又是世相果?!”

  这个名字一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更高处的殷昼。毕竟不久之前,他们才亲眼见过大觉世相果显化。

  可这一次,还没等更多人开口,一名老辈已经猛地向前走了两步。

  “不对!”

  老人死死盯着那枚新果,脸上的震动甚至比方才看到嫩芽时还要明显。

  “刚才那里……根本没有果!”

  这一句话落下,四周顿时更静,不少人先是一怔,紧接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猛地重新抬头。

  从那一截苍老树皮裂开,到嫩芽出现,再到新叶展开,他们一直都在看,那片叶下原本什么都没有。

  这枚果,是所有人亲眼看着从无到有,一点点凝出来的。

  有人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它是……刚刚结出来的?!”

  ……

  明寂佛尊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云海上方那片新叶与新果,脸上的震动到了此刻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直到附近终于有人忍不住看向静玄:“前辈,这——也是大觉世相果吗?”

  静玄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着高处:“不一样,殷昼那一枚,是旧果显世。”

  周围没人出声。静玄的目光从那枚新果缓缓移开,最终落在古枝中央那道始终闭目的白衣身影上,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这一枚……旧世未有。”

  他停顿片刻:“此乃大觉天树今日,为他新结!”

  最后几个字落下以后,云海之间再没有半点声音,众人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一袭白衣盘坐古枝,看着身旁那片刚刚生出的新叶,也看着叶下那枚过去从未存在过的新果。

  ……

  树冠深处,照微安静坐在另一侧,佛子清寂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他隔着缓缓流动的云气,望着古枝中央的少年。

  云海无声翻涌……

  两名佛子安静坐在新枝之上,而映在两人的眸中,唯有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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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下一章开始,前面大觉发生的一些异变会慢慢揭开,会一点点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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