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锋宴结束以后,顾长渊便回了皇城东侧的客殿。

  房门闭合,他盘膝坐在榻上,心神重新沉入万道神台。

  今日五军九旗那一戟算不得大战,不过法相圆满层次的军势压下时,神台承压、万相兵胎与方天画戟之间的力量流转,仍有几处值得重新梳理。

  静坐片刻,待今日留下的些许波动平复,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顾长渊睁开眼。

  房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宫中侍女。

  “顾公子。”

  侍女微微欠身。

  “二公主殿下想请公子过去一叙。”

  “不去了。”

  侍女似乎没想到他连缘由都没有问,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低头行礼。

  “奴婢明白。”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顾长渊重新关上房门。

  姬明鸾这个时候请他过去,要谈什么其实不难猜。

  今日迎锋宴上,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一次。姬玄戈能给的,她可以给得更多,姬玄戈给不了的,她也一样可以给。

  如今再邀,无非是想在进入皇兵祖境以前重新谈一次条件,看他是否愿意改变选择。

  只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没有谈的必要。

  顾长渊刚刚转身,门外又响起两声轻响。

  咚、咚。

  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不少。

  顾长渊重新打开房门。

  姬令仪站在外面,仍穿着今日迎锋宴上的素色宫裙,显然也是刚刚回来不久。

  “这么晚过来,没有打扰顾公子吧?”

  “没有。”

  顾长渊让开身位。

  “进来吧。”

  姬令仪走进房中。

  “方才那位,是明鸾皇姐身边的人?”

  “嗯。”

  “皇姐请顾公子过去?”

  “是。”

  姬令仪略微迟疑。

  “顾公子没有去?”

  “没有。”

  “那便好。”

  她说完才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快,笑道:

  “皇姐很会与人谈条件。我方才正好看见她的人从这里离开,便多问了一句。”

  “她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顾长渊给她倒了杯茶。

  “没有再谈的必要。”

  姬令仪接过茶杯。

  “其实我今晚过来,也不是为了皇姐。”

  她停了一下。

  “只是……想来谢谢顾公子。”

  “昨日皇兄告诉我,顾公子已经到了皇城。我虽然高兴,可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没底。”

  “万剑绝巅也好,东玄那些事情也好,我毕竟都只是听别人说。”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今日亲眼看过以后,倒是真的安心了不少。”

  “至少觉得,这一局没有以前那么难了。”

  顾长渊道:

  “还没进去,结果不好说。”

  “我知道。”

  “只是以前连想一想,都觉得希望不大。”

  说完以后,姬令仪安静了一会儿。

  房中一时只剩杯中热气缓缓升起。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

  “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去演武场。”

  “那时候看皇兄他们修炼,总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也会和他们一样。”

  “后来查出气海先天有缺,这些事情便慢慢没人再提了。”

  那时候姬令仪年纪还很小。

  宫里请过不少医师、丹师,也从外面寻过许多古方。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总能找到办法,只是试得久了,结果始终没有改变,原本替她准备的修行之事也就一件件停了下来。

  “父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很少再来了。”

  姬令仪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后来,便几乎不来了。”

  顾长渊沉默片刻。

  “那时候多大?”

  “记不太清了。”

  姬令仪想了想,苦笑道:

  “大概……还没有演武场外那杆木戟高吧。”

  “小时候其实不懂什么气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每天都觉得,或许第二天父皇就会过来。”

  她的声音慢了些。

  “后来等得久了,也就不等了。”

  话到这里便停了。

  那些过去很多年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房中安静了一阵。

  姬令仪重新开口时,话题已经回到了如今。

  “不过这些年,哥哥倒是还常来。”

  “最开始争最后几个位置的人很多,他也不是最被看好的。”

  “后来有人输了,有人退了。”

  “他一直没有。”

  “哥哥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茶。

  “从东玄回来以后,他告诉我顾公子会来。”

  “我那时候问他,如果顾公子真的来了呢?”

  “他说,那这一局,就还能争。”

  姬令仪说到这里,先前略显低沉的声音也轻快了一些。

  “所以今晚过来,令仪只是想亲口谢谢顾公子。”

  稍稍停顿。

  “若是这一次真的能够得到古皇帝兵……”

  “也许我的身体,真的能好起来。”

  顾长渊看向一旁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姬令仪。

  “答应姬玄戈的事情,我会尽力做到。”

  姬令仪安静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

  翌日清晨。

  皇城最深处,皇戟祖地。

  平日封闭的数条皇道今日全部开启。

  黑甲禁军自祖地之外一路列至山壁之前,一杆杆古戟斜指长空。九面暗金皇旗高悬上方,旗影之下,几大军府、宗正一脉与皇族宿老尽数到场。

  没有多少人说话。

  所有目光都落在祖地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足有百丈高的青黑古门。

  古门直接嵌入整面山壁,门上没有寻常宫阙的繁复雕纹,只刻着一杆自上而下贯穿两扇石门的古戟。

  戟锋向天。

  沉寂多年。

  顾长渊到来时,另外两方已经先一步到了。

  姬崇烈仍是一身暗金战衣,身形高大挺拔,黎照川负手立在他身后,青赤长发高束,比昨日迎锋宴上少了几分随意。再往后一些,还站着一名姬氏皇族青年,身上带着与姬崇烈相近的皇血气息。

  另一侧,姬明鸾今日换了一袭绯紫长裙。

  裙身并不繁复,腰间以暗金细带收束,身段修长丰润。长发半挽,余下青丝沿腰背垂落,晨风吹过时轻轻扬起。

  她站在谢无眠身前半步,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慵懒。谢无眠身后不远,同样站着一名同行的姬氏皇族。

  姬崇烈看了她一眼。

  “皇姐今日倒是安静。”

  姬明鸾偏过脸。

  “怎么?”

  “昨日还想着从玄戈那里挖人。”

  姬崇烈笑道:

  “今日不再试试?”

  姬明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刚刚走来的顾长渊。

  “该说的,本宫昨日已经说过了。”

  “顾公子既然不愿,今日再多说几句,又能如何?”

  姬崇烈挑眉。

  “皇姐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死心了?”

  姬明鸾笑了笑。

  “崇烈。”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让别人站到自己身边,才算有用。”

  话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黎照川仍望着前方那座青黑古门。

  顾长渊走到近前,姬明鸾只向他略一点头。

  “顾公子。”

  顾长渊同样点头。

  前方,姬玄戈已经转过身。

  姬令仪也到了,今日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素白长衣。

  顾长渊走到两人身旁。

  姬玄戈没有再说百日前那些话,只伸出手。

  “顾兄。”

  “今日,便拜托了。”

  顾长渊与他手掌一碰。

  “走到最后再说。”

  姬玄戈笑了一声。

  “好。”

  不多时。

  摄政王从古门前方走出。

  祖地很快彻底安静。

  “今日之后。”

  “戟皇古国悬了三年的那个位置,该有主人了。”

  高空九面暗金皇旗迎风舒展。

  哗——

  旗面猎猎而响。

  摄政王没有停顿太久。

  “皇兵祖境中,只有一座皇道山。”

  “古皇帝兵镇守其中多年,古国皇道与姬氏气运受帝兵牵引,其中一部分也一直沉在皇道山内。”

  “岁月久了,有些随山势而散,有些则留在昔年兵台、古碑、旧阵与历代留下的兵痕之中。”

  他的目光落向三队中的同行皇族。

  “进山以后,真正藏着皇运的地方未必显眼。”

  “但只要其中还有姬氏皇运残留,你们自然能够察觉。”

  外来天骄可以破阵、开碑、清去拦路的兵势。

  真正涉及皇运,却仍要依靠同行的姬氏皇族。

  “皇运一旦离开原本依附之地,便会重新散回皇道山。”

  “你们要做的,是把它找出来,聚回来,再替各自皇嗣承住。”

  摄政王的声音在古门前缓缓传开。

  “承运并非炼化。”

  “祖境天光尽时,皇运最盛的一方留下。”

  “到那时——”

  “所承皇运,尽归争位皇嗣。”

  “再以皇运接引古皇帝兵。”

  姬令仪安静站在姬玄戈身侧。

  听到这里,只轻轻抬了一下眼。

  “三方各行一路。”

  “能留下多少,各凭本事。”

  “余者,出境。”

  摄政王转过身。

  古门两侧,早已等候的数名皇族老人同时上前。

  掌心划开,一道道姬氏皇血落入青黑古门。

  嗡——

  门上那杆古戟最先亮起。

  暗金光芒从戟锋一路向下,渐渐贯穿整座百丈古门。

  下一刻。

  轰隆隆——

  大地轻震。

  两扇沉寂多年的青黑石门自中央向两侧缓慢开启。

  门缝越来越宽。

  一座庞大山岳,也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古木自山脚一路向上蔓延,大片黑色崖壁从林海间裸露出来。残破石台、半埋古碑与断裂石阶散在山间,有些早已被藤蔓、泥土与老树重新覆盖。

  漫长岁月以前,一代代姬氏之人都曾走过这里。

  有人在此练兵,有人留下阵台,也有人一戟斩过山崖,直到今日仍留着一道深深兵痕。

  三条古老山路由山脚分开,穿入不同方向的林海,最终又同时延向被云雾遮住的最高处。

  而在那片极高的云海之后。

  一杆完整古戟静静悬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

  可古门彻底打开的一瞬,一股沉重威压已经沿整座皇道山缓缓落下。

  嗡。

  顾长渊体内万道神台轻轻一震。

  帝兵之威——

  已经压到了门外。

  摄政王退到一旁。

  “入境。”

  三方没有再耽搁。

  姬玄戈三人一同向前,一步跨过古门。

  视野短暂模糊。

  等脚下重新有了实感,身后的皇戟祖地已经消失,另外两支队伍也不见踪影。

  眼前只剩一条向上延伸的青黑古道。

  两侧古木高大,层层枝叶遮住大半天光。树身上偶尔能够看到年代极久的刀痕与戟痕,有些已经被新生树皮重新包住,只余下一角露在外面。

  山风从高处顺着古道落下来。

  林间很静。

  来自山巅的压力,却比门外更加清晰。

  姬玄戈抬头。

  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依稀还能看见云海深处那杆古戟的一角。

  “走吧,顾兄。”

  三人沿古道向上。

  一路经过山石、古木、几处残碑与旧兵痕,都没有异象。

  皇道山中散落着皇运,却不意味着走几步便能遇见一处。

  三人一直走出数百丈,越过第一片古林以后,姬令仪忽然停下。

  姬玄戈回头。

  “嗯?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转身看向古道右侧。

  那里几株老树盘根错节,粗壮根须压着大半山石,地面堆满枯叶,与一路经过的其他地方没有多少区别。

  姬令仪走近几步。

  闭上眼睛。

  片刻后重新睁开。

  “这里。”

  姬玄戈也走了过去。

  “有皇运?”

  “嗯。”

  姬令仪抬手指向最深处。

  “下面。”

  山风从林间穿过。

  哗啦——

  厚厚一层枯叶被卷开。

  树根深处,一块原本只露出边角的黑石渐渐显现。

  泥土之下,一角极为模糊的古老兵纹也随之露出。

  姬玄戈走上前。

  重戟向下一落。

  砰!

  几根粗壮树根应声断开,积在下面多年的腐叶与泥土一并被震散。

  那块黑石终于显出大半。

  并非山石。

  而是一座早已断裂的古老兵台。

  兵台只剩不到三尺一角,表面阵纹大多被岁月磨平,唯独中央还留着半枚残缺戟印。

  姬玄戈俯下身,一掌按了上去。

  嗡——

  那半枚戟印轻轻亮起。

  一缕暗金皇气沿着石台裂纹缓缓溢出。

  紧接着。

  第二缕。

  第三缕。

  更多暗金气息从泥土与石缝间升起,安静浮在兵台上方。

  可离开兵台不久,最外围几缕便开始向四周散去。

  姬令仪向前一步。

  她没有运转气海。

  只是抬起手。

  指尖缓缓收拢。

  几缕已经被山风带出数丈的皇气忽然停住。

  片刻之后。

  竟逆着原本散去的方向,一点点重新向她靠近。

  顾长渊眼神微微一动。

  第一缕落到姬令仪身侧。

  没有进入她体内。

  只是沿着衣袖缓慢流转。

  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暗金皇气聚来,在她身后凝成一层极淡的光晕。

  那些力量与她始终隔着一线。

  像是被她承在身边。

  却没有真正炼入自身。

  等最后几缕也重新归来,姬令仪才缓缓放下手。

  顾长渊看了一会儿。

  “都由她承着?”

  “嗯。”

  姬玄戈站起身。

  “直到最后。”

  顾长渊目光落向姬令仪。

  “承得住?”

  姬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安静流转的皇气。

  随后笑了笑。

  “若是走气海,我当然承不住。”

  “好在皇运不是灵力。”

  姬玄戈也看向妹妹。

  “她修炼慢。”

  “可在皇运这一道上,从小便比同族敏锐得多。”

  “寻常人能够把已经聚来的稳住,就算不错。”

  “令仪连已经散出去的,也能重新牵回来。”

  姬令仪听着,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皇兄这么说,倒显得我总算还有点用处。”

  姬玄戈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叫总算?”

  姬令仪笑意更深了些,没有继续。

  顾长渊也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层淡淡皇气。

  修行。

  聚运。

  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处缺了。

  另一处却偏偏比常人走得更远。

  山风顺着古道向上。

  更高处,云海后的古皇帝兵仍旧沉寂。

  第一股皇运已经有了归处。

  而三人脚下的路——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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