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在主位落座。

  侍从奉酒上前,他抬手接过,目光从三名皇嗣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顾长渊、黎照川与谢无眠三人身上。

  “诸位远来,今日便是我戟皇古国的客人。”

  “明日祖境开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夜这杯酒,古国都该敬诸位。”

  酒盏举起。

  顾长渊三人也各自举杯。

  摄政王饮下一口,待众人将杯盏放回案上,才继续道:

  “诸位既是他们亲自请来的,想来入境以前,该谈的都已经谈过了。”

  他的目光落向三名皇嗣,笑道:

  “他们既敢以皇嗣之名开口,便该担得起自己许下的话。”

  “祖境事了,诸位应得之物,自会一分不少。”

  姬崇烈、姬明鸾与姬玄戈一同应声。

  “是。”

  席间的气氛稍稍缓和。

  下一刻,摄政王却话锋一转。

  “不过——”

  这一声落下,几名仍端着酒盏的人动作皆是一顿。

  “古皇帝兵沉寂数代,今朝重新择主,所系的不是一人一时的得失,而是我戟皇古国往后数百年的国运。”

  摄政王坐在主位上,神情依旧平静,接下来的话却说得极直。

  “诸位既要与他们一同入境,本王总要先亲眼看看。”

  “看看本王这几个侄儿侄女,究竟为自己请回了怎样的人。”

  “事关古国,还请诸位见谅。”

  席间众人心中微凛。

  前一刻还在举杯敬客,下一刻便要亲眼验一验三人的锋芒。

  没有借宴席切磋之名遮掩,也没有更多委婉试探。

  这位代掌古国三年的摄政王,行事的确如传闻一般,始终带着军中统帅的干脆。

  众人尚在思索,他已经移开目光,望向点将场另一端。

  “定山。”

  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整座点将场。

  阵前,一名中年将领迈步而出。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骨间留着一道斜斜旧疤。黑甲之外披着暗红披风,行走时甲叶轻响,腰背始终挺直。

  右拳重重落于胸前。

  砰!

  “末将在!”

  皇戟五军统领,周定山。

  摄政王朝祖营深处抬了抬手。

  “让第五军出来。”

  周定山一把摘下腰间帅印。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举印,声音沿九座旗台传入祖营深处。

  “第五军——”

  “出营!”

  轰!

  正北方的玄铁营门向两侧开启。

  最先传来的不是呼喝,而是一片沉重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一列列黑甲自营门后踏出,肩头暗金戟纹在灯火下连成一线。

  一万人的脚步由远及近。

  最终汇作同一道落地声。

  咚!

  万人同时止步。

  青黑石面随之一震。

  第五军不驻一城,常年往返四境,也是摄政王早年亲自带过的旧部。

  五军之中,他们未必人人境界最高,却经历过最多的边关战事,与摄政王留在军阵中的兵道最为契合。

  周定山立于阵前,帅印向下一压。

  “立阵!”

  铮——

  一万甲士同时举兵。

  万道兵鸣汇作一声,暗金气血自军阵上方升起,沿着地底阵纹向前奔涌。

  居中的几面古旗骤然绷直。

  一道高大的军身,也在万人气血之间缓缓显现。

  他身披暗金王服,双肩宽阔,面容比主位上的摄政王年轻许多。眉眼间没有代掌古国三年后养出的沉静,只剩从边关杀伐中磨出的锋锐。

  右手之中,握着一杆半截旧戟。

  断口斑驳,戟身之上还留着干涸多年的暗红血痕。

  顾长渊看见那杆断戟时,想起了昨日旧军街中老人讲过的故事。

  撤军令已经下达。

  那名年轻将领却独自折返险地,将被困的伤卒重新带回关内。

  人回来了。

  手中的战戟,只剩下半截。

  轰!

  暗金气血彻底汇入军身。

  一股法相威压随之升起,越过一层层万人兵势,最后停在法相中期。

  只凭第五军一万人,便已演化出一尊法相中期的主将军相。

  摄政王看了一眼。

  “还不够。”

  周定山再次举起帅印。

  “其余四军——”

  “归阵!”

  轰!轰!轰!轰!

  剩余四座营门同时开启。

  更为浩大的脚步声从祖营四方传来,四支万人军阵迅速进入阵位,与第五军的兵势连成一体。

  五军聚齐。

  五万甲士手中的刀、枪、剑、戈、弓、盾同时抬起,万千兵势沿着九座旗台向中央汇聚,尽数涌入那道高大军身。

  周定山抬头。

  “王爷,开几旗?”

  摄政王重新端起酒盏。

  “九旗全开。”

  “末将领命!”

  嗡——

  九面暗金古旗同时展开。

  旗面迎风绷直,九道兵光从高空垂落,五万人的气血、杀意与兵势随之沸腾,沿着一道道阵纹不断涌入主将军相。

  那股威压再次向上拔高。

  法相中期……

  法相后期……

  法相圆满!

  轰!

  军相彻底凝实。

  暗金王服在五万兵势中猎猎翻卷,手中的半截旧戟缓缓抬起,仅是向前踏出半步,整座点将场便随之重重一震。

  直到此刻,原本神态尚显随意的几人才真正凝视起来。

  黎照川放下酒盏,沉静目光落在那尊法相圆满军相身上。

  谢无眠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

  法相圆满并不足以让他们不敢出手。

  真正令人心生郑重的,是它身后的五万甲士,以及仍在不断向军相输送力量的九面古旗。

  顾长渊望着五军之间彼此交错的阵纹。

  姬玄戈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国与国之间交战,圣域与帝关大多不会轻易下场。”

  “一旦那个层次越境,争的便不再是一城一地。稍有不慎,整座古国都会被拖进去。”

  “所以真正撑起边关战场的,往往是法相与天门。”

  顾长渊轻轻颔首。

  一国军府,自然不可能让每一名甲士都踏入法相、天门。道宫与神台,才是各军数量最为庞大的中坚。

  可当万人同阵、气血相连,再由军旗与主将统御,原本分散的力量便能被推到远高于自身的层次。

  “以军为势,以将为相。”

  姬玄戈望向五军中央的高大军身。

  “主将不在阵中,军阵便会以他留在其中的法相、兵道与临敌判断,重新演化出一尊主将军相。”

  “这才是古国真正用于国战的力量。”

  顾长渊没有再问。

  类似的合阵之法,他幼时在族中也见过。只是各方传承不同,阵法所走的道路也各不相同。

  有的凝聚战兵,有的演化守护神形,而戟皇古国则将五万军势归于一人,重新演化主将法相。

  摄政王看向三名同行者。

  “今夜,便以皇戟五军,为三位迎锋。”

  酒盏轻抬。

  “请。”

  ……

  席间安静片刻。

  黎照川看了一眼另外两人,率先起身。

  “既然无人先来,那便由我先试一试。”

  青赤长衣自席间掠过。

  他落入点将场中,向主位略一抱拳。

  “得罪。”

  话音落下,一座青赤神台自他身后升起。

  青焰贴着台身安静燃烧,赤火则沿神台不断向上攀升。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火没有彼此吞噬,反而渐渐归于同一种律动。

  黎照川立在两色火光之间,眉眼始终沉静。

  他抬手向前。

  轰!

  青赤神火贴着青黑石面奔涌而出,顷刻化作一道不断拔高的火潮,正面撞向五军大阵。

  主将军相手中的半截旧戟随之横起。

  暗金军势如墙压落。

  火潮从中央凹陷,大片焰光向两侧翻卷,却始终没有溃散。

  黎照川双脚未动,向前伸出的手掌又向下压了一寸。

  嗡——

  神台之上的青赤火纹同时亮起。

  两色神火在五军阵前骤然交汇,一双巨大的火翼从烈焰深处展开,贴着暗金军势横斩而过。

  嗤!

  原本连成一体的暗金兵光被火翼从中切开。

  炽烈高温沿着阵纹不断蔓延,所过之处,暗金兵光接连熔断,五军阵势第一次被火焰撕开一道清晰缺口。

  姬崇烈握着酒盏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远赴南离,亲自请回黎照川,为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火势越盛,黎照川神情反而越静。

  五指缓缓收拢,漫天青赤神火随之向那道缺口汇聚,似要顺着阵纹一路烧入五军深处。

  “好强的火!”

  席间有人低声开口。

  另一人盯着被烈焰烧得不断扭曲的兵势,神色凝重。

  “法相圆满军相坐镇,他竟还能正面撕开军阵。”

  五军中央,主将军相终于抬起头。

  九面古旗同时前倾。

  五万兵势奔涌而来,尽数汇入半截旧戟。

  轰!

  暗金戟芒斩入火海。

  青赤火翼从中央崩散,大片烈焰冲上高空,将祖营上方的夜色映得一片通红。

  黎照川向后退出数步。

  每退一步,四散的火焰便收拢一分。待他重新站稳,场中最后一缕神火也已经没入神台。

  方才被烈焰撕开的缺口,正在五万军势中缓慢弥合。

  黎照川看了片刻,没有继续出手。

  五军未乱,九旗仍在。

  再纠缠下去,便不是试锋,而是与五万大军消耗到底。

  他转身返回席间。

  摄政王看着他落座。

  “能正面撕开五军兵势,逼得九旗齐动。”

  “崇烈这一次,眼光不错。”

  ……

  漫天火光尚未完全散去,谢无眠已经放下酒盏。

  他看着正在五万军势中重新弥合的缺口,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正面已经有人试过了。”

  “我便换一条路。”

  削瘦白衣自席间掠下。

  谢无眠没有走到点将场中央,只在五军阵外停住脚步。

  那张本就惨白的面容被残火映过,愈发没有血色,唇边却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主将军相身上,而是在看九面古旗之间不断往复的暗金兵光。

  片刻后,一座灰白神台从他脚下的影子中无声升起。

  没有轰鸣。

  四周的声音却像在神台出现之后,被什么东西悄然吞去了一层。

  灯火微微缩短。

  灰白魂雾贴着地面散开。

  尚未靠近五军,一道道白衣身影便已出现在九面古旗之间。

  有人站在持戟甲士身后。

  有人沿着阵纹向前。

  还有几道魂影,已经穿过层层军势,悄无声息地走向主将军相。

  姬明鸾转动酒盏的手指慢了下来。

  阵外只有一个谢无眠。

  五军之中,却已经到处都是他的魂。

  周围几名皇族子弟神色微变。

  他们方才明明一直盯着五军,却没有一个人看清,那些魂影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斩!”

  周定山骤然下令。

  轰!

  半截旧戟横扫而过。

  暗金军锋所至,一道道灰白魂影接连溃散。

  可每碎去一道,另一片甲士投下的阴影中,便又有一袭白衣缓步走出。

  军旗之下。

  甲士身后。

  兵势交错之处。

  仿佛每一片光线无法照到的地方,都藏着谢无眠的一缕魂。

  主将军相接连出戟。

  大片魂影被暗金军锋碾碎。

  谢无眠却始终站在阵外,连衣角都不曾动过。

  直到最后一道魂影靠近军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轻轻一勾。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魂线,没入军相背后。

  嗡——

  最西侧的一面暗金古旗忽然黯淡。

  原本贯通五军的兵势随之缺了一角。那尊法相圆满军相的动作,也在这一瞬出现了极短的停顿。

  黎照川抬起眼。

  谢无眠真正想碰的,从来不是五军阵势。

  而是留在阵中的主将军魂。

  周定山脸色骤沉。

  主将军相猛然转身,手中半截旧戟没有刺向阵外,而是轰然插入身后的暗金兵光之中。

  噗!

  灰白魂雾骤然炸开。

  一道藏入阵势深处的魂影,被半截旧戟死死钉在地面。

  魂影胸口裂开。

  阵外的谢无眠也随之晃了一下,苍白嘴唇间溢出一线血色。

  他抬手擦过唇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

  笑意反而更深。

  那面黯淡的古旗重新亮起,五军之中的所有魂影也在同一刻散去。

  人从未入阵。

  魂却险些摸进主将军魂。

  没有焚天烈焰般浩大的声势,那种无声无息的危险,却更令人背后发冷。

  姬令仪捧着温茶,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附近几名皇族后辈望向谢无眠时,眼中已经多出几分忌惮。

  若真正身处战场,没有五万兵势护持,谁又敢保证,方才被魂线碰到的不会是自己?

  摄政王看了谢无眠片刻。

  “若在真正的战场上遇见你,本王会让人先杀你。”

  谢无眠微微躬身。

  “多谢王爷抬举。”

  他返回席间。

  灰白魂雾尚未完全散尽,五万军势已经沿着九面古旗重新贯通。方才黯淡的旗光恢复如初,主将军相也拔出半截旧戟,再次面向承戟殿。

  ……

  黎照川已经出过手。

  谢无眠也已归席。

  唯有顾长渊仍坐在原处。

  他面前那杯酒,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

  也没有因为另外两人先后显露手段,急着证明什么,只安静看着五军之间重新流动的九旗兵光。

  摄政王的目光随之落了过来。

  戟皇古国与万兵天城同处东玄,相隔算不得遥远。十七剑山问剑以后,那一战很快便传遍东玄。

  顾长渊以半柄断剑击败先天剑胎宁一,最后一剑更是逼得十七剑山剑主亲自出手。

  相比远在南离与北寒的黎照川、谢无眠,摄政王对顾长渊近来做过的事情,反而知道得更多一些。

  “十七剑山那一战,本王有所耳闻。”

  他放下酒盏。

  “黎照川与谢无眠都已经出过手。”

  “顾公子,还不准备试上一试?”

  姬玄戈侧过头。

  百日前的万剑绝巅,他亲眼看着顾长渊以半柄断剑击败宁一。

  那时,顾长渊手中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器。

  如今境界已经从神台中期踏入后期,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也已在祖炉中真正铸成,万相兵胎融入戟身,与之彻底合一。

  当顾长渊不再以断剑承锋,真正握住属于自己的方天画戟时,这一戟究竟会有多强?

  姬玄戈同样想知道答案。

  右侧长案之后,姬明鸾手中的酒盏缓缓转过一圈。

  艳丽眼眸越过杯沿,落在那袭银白长衣上。

  “王叔想看,本宫也想看看。”

  她红唇微扬。

  “顾公子,可别藏得太多。”

  承戟殿前安静下来。

  顾长渊看了一眼五军中央的主将军相,右手缓缓搭在长案边缘。

  “这杆戟铸成以后,我还未真正用它与人交过手。”

  他抬起眼,望向主位上的摄政王。

  “既然王爷想看,正好借九旗一试。”

  说完,他将面前那杯始终未动的酒轻轻向前一推。

  嗒。

  少年随之起身。

  银白衣摆从长案旁垂落,墨色长发披散肩后。

  他沿着承戟殿前的长阶缓步而下。

  第一步落定,一线灰黑域光从银白衣摆下掠过,尚未来得及向四周铺展,便骤然收归己身。

  嗡——

  十绝禁域入体。

  那股原本沉静的气息也在这一瞬向上拔高,越过神台后期……

  几乎直达圆满……

  席间众人的神色同时一凝。

  黎照川放下酒盏,谢无眠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没有人看得清那道灰黑光芒究竟是什么,却都能感觉到,走下长阶的少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第二步落下,灰白雾潮自他身后升腾。

  万道神台随之显现。沉入台身深处的一道道纹路同时亮起,气息各不相同,却又在神台之上彼此交汇。

  周定山目光一沉。

  无需他再次提醒,五军之间的兵势已经开始加速流转。九面暗金古旗迎风绷直,那尊法相圆满的主将军相也缓缓转身,由单手持戟变作双手紧握。

  “全军稳阵!”

  “喝!”

  五万甲士齐声应令。

  咚——!

  整座点将场为之一震。

  顾长渊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的万道神台轻轻一颤,一道玄黑兵光随之掠出,落入他抬起的右手。

  铮——

  方天画戟凝实。

  顾长渊五指握住戟杆的刹那,万道神台上亮起的纹路同时向前流动,穿过手臂,尽数汇入玄黑长戟。

  没有浩大的异象向外铺开。

  只有那杆戟越来越沉,也越来越静。

  顾长渊立在五万军势之前,银白衣袍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掀起,墨色长发随之扬向身后。

  他将戟尾轻轻落在青黑石面上。

  铛——

  一声兵鸣传开。

  九座旗台下方的百兵率先震动,紧接着,五万甲士手中的刀枪剑戟也像是受到某种牵引,同时发出低沉颤鸣。

  五军中央,主将军相骤然抬头。

  九旗一同前倾,五万人的气血、杀意与兵势顷刻归于那道高大军身。半截旧戟在暗金光芒中抬起,没有试探,也没有停顿,直接携着整座五军大阵向前斩落。

  轰——!

  暗金军锋覆盖了大半座点将场。

  顾长渊抬眼,面对那道足以压制寻常法相圆满的兵势,没有避让,只将手中的方天画戟迎面挥出。

  铛——!!!

  双戟相撞。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座点将场轰然震动。青黑石面向四周崩裂,暗金兵光如巨浪般席卷而出,长阶两侧的灯火同时伏低。

  顾长渊银白衣袍在风浪中翻卷,双脚却始终立在原地。

  五万甲士齐齐踏前。

  咚!

  主将军相双臂压落,九旗之力随之再度涌来。

  顾长渊只向前踏出一步。

  身后的万道神台轰然全部亮起,所有汇入戟中的道纹同时爆发。他执戟迎着那尊法相圆满军相,再次向前挥去。

  轰!!!

  暗金军锋从中央崩开。

  那杆半截旧戟被玄黑戟光悍然荡向一侧,主将军相庞大的身躯随之向后滑出,一步,又半步,直到脚下重重一踏,才勉强稳住身形。

  九面古旗同时翻卷。

  五万军势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动荡。

  周定山眼中的笃定终于凝住。

  没人想到,顾长渊第一戟落下,便能从正面将一尊法相圆满军相逼退。

  可九旗尚在,五军也并未散乱。

  暗金兵光重新汇聚,半截旧戟上的裂痕开始弥合。五万军势沿着九座旗台再次涌向主将军相,眼看便要重新连成一体。

  就在此时,顾长渊周身那道灰黑域光骤然铺开。

  嗡——

  十绝禁域一瞬笼罩五军。

  原本严密无间的军势流转,忽然慢了一线。

  五军之力尚未完全归入九旗,九旗之势也还未重新汇入军相。

  顾长渊已经举起方天画戟。

  没有繁复的招式,也没有漫天戟影。

  万道神台上所有亮起的纹路同时归入戟锋,随着他手臂向前,一道玄黑锋芒从五军之间横掠而过。

  嗤——

  声音很轻。

  那道锋芒却穿过主将军相,越过五军,又从九面暗金古旗之间一闪而逝。

  军相没有立刻破碎。

  九旗也依旧在风中震动。

  可祖营上空,一道道玄黑纹路已经交织成一杆横贯夜幕的巨大方天画戟,戟锋朝下,压得五万军势同时向上升起。

  轰隆隆——

  九旗剧烈震荡。

  顾长渊却已经收回视线。

  他手腕轻转,掌中的玄黑方天画戟化作一道凝练兵光,重新没入身后的万道神台。

  随后转身,沿来时的长阶缓步而上。

  没有回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高空中那杆玄黑巨戟吸引,唯有姬明鸾始终看着那道走回席间的银白身影。

  顾长渊重新坐下。

  抬手端起那杯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的酒。

  杯沿刚刚触及唇边——

  轰!!!

  玄黑巨戟彻底压落。

  半截旧戟率先断开。

  主将军相胸前那道细线骤然扩大,整具军身从中央轰然裂开。

  九面暗金古旗接连熄灭。

  五万军势失去归锋之处,如同被一戟截断的潮水,向祖营四方倒卷而去。

  这一刻,承戟殿前没有人开口。

  众人的目光随着倒卷的五万军势停留片刻,最终都落向长阶之上的那道身影。

  少年已经坐回席间,银白衣袍自然垂落,几缕被军势吹乱的墨发尚未完全落下。

  他一手搭在长案边缘,另一只手端着那杯从宴席开始便不曾动过的酒,低头饮下一口。

  动作不疾不徐。

  身后的主将军相却仍在崩散,九面暗金古旗也在他举杯之间,一面接一面地熄灭。

  这一静一动之间,让方才那一戟显得愈发沉重。

  姬玄戈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杯中涟漪晃动许久,始终未曾平息。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顾长渊。

  直到这一戟落下,才知道先前的猜测依旧保守了。

  众人仍望着不断崩散的主将军相,姬明鸾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

  从他收戟转身,到重新坐回席间,再到此刻低头饮酒,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她停在指间的酒盏,又慢慢转动起来。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笑意自那双艳丽眸子里一点点漾开,仍带着她惯有的慵懒与魅惑,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她身边从来不缺年轻俊杰。

  有人倾慕她的容貌,有人贪图她手中的权势,也有人故作清高,以为刻意疏远便能让她多看一眼。

  可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她愿意稍稍靠近,便总能从那些人的眼中看出想要什么。

  顾长渊不同。

  他并非故意装作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似乎真的没有将她的试探放在心上。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也并非徒有其表。

  方才那一戟落下以后,姬明鸾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与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人,从来不是一路人。

  越是如此,她心底那点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兴致,反而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清晰的欲望。

  她想看看,这样的人究竟会为什么停步。

  也想看看,若有一日他真正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会是什么模样。

  姬明鸾抬起酒盏,遮住唇边渐深的笑意。

  ……

  主位之上,摄政王沉默看了片刻。

  十七剑山传回的消息没有夸大。

  甚至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移开,又依次掠过黎照川与谢无眠,最后落向三名皇嗣。

  片刻后,摄政王重新端起酒盏。

  “今日见过三位,本王对明日祖境之争,也多了几分期待。”

  “本王这几个侄儿侄女,能将三位请来,是他们各自的本事。”

  “有诸位同行,明日他们能够走到最后的机会,自然也多了几分。”

  他举起酒盏。

  “今夜该看的,本王已经看过了。”

  “余下的,留到祖境之中。”

  “诸位尽饮。”

  众人一同举杯。

  摄政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嗒。

  酒盏落回长案。

  “明日——”

  “开古皇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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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是万字,真的快把自己榨干了。

  古国这一段不会太长,但是故事不错,我会尽量加快节奏,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求求免费礼物和催更评论支持一下吧~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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