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喊了一声“奶奶”,没应。

  她把粥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奶奶的手背,凉得跟灶房外头冻着的铁锅一个温度,硬邦邦的。她又摸了摸手腕,摸不着脉。

  韦红霞站在炕边看了奶奶一会儿。奶奶脸上的褶子全都松开了,平时皱着的眉头也展了,看着倒比活着的时候松快。

  她把粥碗端起来,搁到桌上,转身出去找张凤芝。

  “娘,奶奶没了。”

  张凤芝正在灶上贴饼子,手一哆嗦,面饼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三步并两步往堂屋跑,跑进去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一嗓子:“娘啊——”声音又尖又长,把院子里刨食的鸡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韦德厚从地里被叫回来,蹲在奶奶屋门口抽了半天的烟,没进去。

  红兵从学校跑回来,站在堂屋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

  韦红霞把他拽到一边,说“你别在这站着了,去周婶子家借几张白纸”。红兵撒腿跑了。

  亲戚陆陆续续来了。红梅、红兰、红菊都回来了,进门就哭。

  红梅抱着奶奶的腿哭得直不起腰,红兰趴在炕沿上抹眼泪,红菊蹲在墙角呜呜地哭。

  韦德厚蹲在门槛上抽烟,亲戚来一个他点一下头,来一个点一下头,眼睛没红,就是脸绷得紧。

  张凤芝从嚎哭变成了抽泣,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说:“得赶紧做寿衣,不能等。”

  韦红霞在灶上烧水。她往里屋看了一眼,哭的哭,嚎的嚎,蹲的蹲,没人想起来烧水。

  她把大锅坐满水,火架起来,又到堂屋把寿衣料子翻出来。

  寿衣料子是奶奶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黑绸子,搁在柜子最里头,用油纸包着。她把料子递给红梅:“大姐,你会裁,你裁吧。”

  红梅接过料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手抖了两下,说“我裁”。

  韦红霞把剪刀递给她,转身回灶上接着烧火。

  水烧热了,她舀进木盆里,端到奶奶屋里。屋里冷,热气一进去冒了层白雾。

  她把盆搁在炕沿上,对红梅说:“姐,我给奶奶擦身子,你在旁边帮个手。”

  红梅擦了把脸过来,姐妹俩把奶奶翻了个个儿,擦后背、擦胳膊、擦腿。

  擦到脚的时候,韦红霞看见奶奶的脚趾头上还沾着点泥,是前天她自己洗脚没洗干净。韦红霞拿手巾把那点泥抠干净了。

  擦完了穿寿衣。黑绸子凉,往身上套的时候奶奶的胳膊有点僵,红梅怎么拽都拽不直,急得直掉眼泪。

  韦红霞说“我来”,把奶奶的胳膊弯了一下,往里一送,袖子就穿上了。

  穿裤子的时候她让红梅把奶奶腰托起来一点,自己往上拽裤腰,一二三,拽上去了。

  红梅在旁边看着,说:“红霞你手真稳。”韦红霞没接话,把寿鞋套上,鞋带系好,拿梳子给奶奶把头发拢了拢。

  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时辰,寿衣穿好了。

  韦红霞端着脏水出去倒,路过堂屋门口,听见张凤芝跟周婶子说话。

  周婶子说:“你们家红霞没哭?”

  张凤芝说:“没哭,打早上就没掉一滴泪。”

  周婶子啧了一声:“这孩子心硬。”

  张凤芝说:“打小就这样,不爱哭。”

  韦红霞端着盆从门口走过去,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门槛上。她听见了,没停步,把水泼到院子里,回来把盆扣在墙根底下。

  出殡那天,她是扛幡的。按规矩该红兵扛,但红兵太小,扛不动。

  韦红霞举着白幡走在棺材前面,风把幡吹得哗啦啦响。她没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迎着风走,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

  到了坟地,棺材往下放的时候,亲戚们又哭成一片,她还是没哭,站在坑边上看着土一锹一锹填下去,填平了,堆起个土包来。

  完事往回走的时候,红兵凑过来扯她的袖子:“姐,你咋不哭?”

  韦红霞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哭啥。”

  红兵说:“奶没了啊。”

  韦红霞说:“哭了她也回不来。”

  红兵觉得这话不对劲,但又找不出哪儿不对,挠了挠头跑走了。

  那天夜里家里消停了。哭的哭累了,嚎的嚎哑了,早早都睡了。

  韦红霞把灶上收拾干净了,锅刷了,碗收了,灶台擦了,柴码好了。

  她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灶膛里没点火,黑咕隆咚的,只有灶口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那堆冷灰看。

  灰里埋着块没烧透的炭,黑黑的,拿手一捻就碎了。

  韦红霞盯着那块炭看了很久。她没想奶奶,也没想死的事,脑子里空荡荡的,就盯着灶膛里那点月光照进来的白印子。

  坐到了后半夜。月光从灶口挪到了门槛,又挪到了锅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屋躺下了。

  红兵在里屋睡得打小呼噜。她盖上被子,闭了眼,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起来烧火。张凤芝进来和面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昨晚上你坐灶房坐到啥时候?”

  韦红霞说:“没多大会儿。”

  张凤芝说:“以后别坐那么晚,费灯油。”

  韦红霞说“我没点灯”。

  张凤芝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粥煮好了,韦红霞先盛了一碗搁在锅台上。那是奶奶的碗,平时都是先盛给她的。

  盛完了她愣了一下,又把那碗端起来倒回锅里,拿勺子搅了搅,重新盛了一碗,端到堂屋去给韦德厚。

  锅台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她拿抹布擦了擦,擦干净了。

  韦庄后面有一条小河,从西边杨树林子那头流过来,往东拐个弯,汇进大队部后面的水塘里。

  河不宽,水也不深,最窄的地方大人一步就能跨过去。

  河上有座石板桥,桥头的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夏天坐上去凉屁股,冬天得垫把草。

  韦红霞一天里头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是去河边洗衣裳的那半个时辰。

  全家的衣裳都归她洗。韦德厚的粗布褂子,张凤芝的围裙,红兵的裤子褂子袜子,还有她自己那两身换着穿的旧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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