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一天,韦红霞正在河边洗红兵的球鞋。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拿刷子蘸了皂角水使劲刷鞋帮上的泥,刷一下出一下沫子,浑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游淌。

  周婶子从上游端着盆下来,看见她,隔着两步远就开了腔:“红霞,你那门亲事黄了你知道不?”

  韦红霞手里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周婶子把盆往水里一按,凑近了说:“养鸡那家托赵婆子来退的定礼,你爹正搁家骂呢。说是嫌你家要再加五百块彩礼,人家不乐意了,说定亲时候说好的三千,哪有半道涨价的。”

  韦红霞接着刷鞋:“我爹要加的?”

  周婶子说:“可不是嘛。你爹说红兵眼看要上三年级了,学费书本费涨了,想跟人家多要点。人家那边一算计,说等两年还得再扯衣裳料子,里外里不划算,不如趁早退了。”

  韦红霞把红兵的球鞋按进水里,看着浑水漫过鞋面,从鞋洞里灌进去,咕嘟咕嘟冒泡。

  她拿手按了按,把鞋里的气挤出来,水又灌满。

  周婶子还在说:“……赵婆子挨了你爹一顿骂,说你爹不地道,定好的事又反悔。你爹骂养鸡的是穷鬼,说五百块都掏不起还娶什么媳妇……”

  韦红霞把鞋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搁在盆沿上。

  周婶子说了一阵,见她没什么反应,觉得没意思,端起盆往上游走了。

  韦红霞蹲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四月的河水还凉,脚脖子泡在水里冻得发木。

  她把另一只球鞋也按进水里,拿刷子刷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手。

  松了一口气,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退亲应该不是好事。庄上被退过亲的姑娘,后来说婆家都费劲,人家会琢磨:是不是这丫头有什么毛病,不然人家咋不要了。

  可韦红霞蹲在那儿,看着浑水从指头缝里流过去,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松了。

  她想起赵婆子来送定礼那天,那只绑了红绳的大公鸡在院子里扑腾,拉了一地鸡粪。她扫了半上午,扫完了腰都直不起来。

  想起那块蓝底碎花布,摸着硬邦邦的,不知道下水之后缩不缩。想起自己蹲在灶台后面听爹娘说话那天,脑子里光想着人家灶台高不高。

  现在不用想了。灶台高不高,跟她没关系了。

  她把鞋刷完,端着盆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听见韦德厚在堂屋里骂骂咧咧,拍桌子打板凳的。

  张凤芝在灶房里和面,看见她进来,说:“知道了?”

  韦红霞说“知道了”。张凤芝说:“你爹正生气呢,你别往跟前凑。”

  韦红霞把球鞋晾在墙根底下,说“我烧火”。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之后,韦德厚骂声小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韦红霞一眼,说:“那家人不行,说话不算话,早退早利索。回头爹再给你找个好的。”

  韦红霞往灶里塞了把柴,应了一声。

  韦德厚站了一会儿,走了。

  当天晚上吃饭,韦德厚还在念叨:“穷鬼,五百块都掏不出来,还敢说养鸡挣钱。”

  张凤芝说:“行了,少说两句。”

  韦德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错了?定好的事半道变卦,搁谁谁不气?”

  张凤芝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红兵在旁边问:“姐,你不去养鸡了?那我以后没鸡蛋吃了?”

  韦德厚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吃吃,就知道吃。”

  韦红霞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两筷子给红兵,说:“吃你的饭。”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手摸到枕头底下红兰留给她的木头梳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梳子背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被摸得发亮。

  她拿着梳子想:退就退了吧。反正那家人也没见过,那只大公鸡长啥样都忘了,就记得鸡粪拉了一院子。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烧火。张凤芝进来和面的时候说:“你爹昨晚上跟我说,回头让赵婆子再踅摸踅摸,有合适的再相看。”

  韦红霞往锅里添水,说“急啥”。

  张凤芝看了她一眼,说:“不急是不急,但你也十四了,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韦红霞说:“老姑娘就老姑娘。”

  张凤芝拿手里的面盆磕了磕灶台沿:“胡说八道。”

  韦红霞没再吭声,蹲下去拨弄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水响边了。她站起来把米下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灶台上的裂缝里嵌着上回贴饼子留下的面嘎巴,她拿指甲抠了抠,抠干净了。

  养鸡那家后来再没来过,赵婆子也臊得好几个月没登韦家的门。

  韦德厚骂了几天穷鬼之后也就不骂了,开始托别的媒人踅摸。

  韦红霞该干活干活,该烧火烧火。

  有一回她在河边洗衣服,听见上游两个媳妇子嘀嘀咕咕:“……韦家那个四丫头,养鸡的不要她了……”

  另一个说:“我听说是她爹要加钱,人家不干。”

  前头那个说:“那怪她爹,不怪丫头。”

  后头那个说:“谁知道呢。”

  韦红霞把衣服按进水里,搓了两把。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上游的嘀咕。

  她把搓好的衣服拧干了搁在盆里,站起来端起盆往回走。路过那两个媳妇子身边,她低着头走过去了。

  回家把衣服晾上,她摸了摸兜里,昨天揣的那把青麦穗还在。掏出来搓了搓,吹掉麦芒,嚼了两口。

  青麦粒还没硬透,一咬一股白浆,甜丝丝的。

  她靠在晾衣绳底下把麦粒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子,转身去灶房生火做晌午饭。

  奶奶死在腊月十九的清早。

  头天晚上奶奶还喝了半碗稀饭,靠在被垛上听红兵背课文,听着听着打了个盹。

  张凤芝说“娘你躺平了睡”,奶奶说“我就歪着”,歪着歪着就真睡着了。张凤芝给她掖了掖被角,把那盏油灯端走了。

  第二天早上,韦红霞照例先烧火。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奶奶屋里。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冷飕飕的,炕早就凉了。

  奶奶还歪在被垛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头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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