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商贸驻地小楼，二楼东侧的办公室。
周宏宇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特许加盟合同存档。
对面的旧沙发上，何耀华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正小口喝着热水。
“何老，我今天花了一上午，把咱们光明商贸这大半年的底档翻了一遍。”
周宏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出什么名堂了？”
何耀华放下茶缸。
周宏宇拉过椅子坐直身子。
“内地的商业法务，真的是刚刚起步，底子太薄了。”
“就拿刘老板搞的这个特许加盟来说，‘零首付’、‘利润抵扣’这些模式，想法绝对是顶级天才级别的。”
周宏宇翻开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
“可是您看这纸面上的东西。”
“权责划分极度模糊，保证金的退还机制、区域保护范围、违约后的追责标准，全是用大白话随便写的。”
“有些条款甚至前后矛盾。”
周宏宇摇了摇头。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在现在的内地。”
“这要是放在港岛中环，随便拉出一家律师事务所，都能挑出一百个漏洞，分分钟把光明商贸告到倾家荡产。”
何耀华听完，笑了笑。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热水瓶，往自己的茶缸里续了点水。
“宏宇啊，咱们不能拿港岛那套搞了多年的英美法系，来硬套现在的内地。”
何耀华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虽说市场经济的口号响彻全国，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刘光明能凭着想法，把盘子做到这么大，还能拉着几万号下岗工人混上饭吃，这是他骨子里的能耐。”
“至于规矩，那是需要时间建立的。”
何耀华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这不就是咱们俩要做的事？”
“这合同漏风，咱们就一条一条给它补上。”
“内地的法务是一张白纸，这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周宏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刘光明夹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
“何老，宏宇学长，没打扰你们吧？”
刘光明顺手把门关严实，走到屋角的煤炉子边烤了烤手。
“光明来了，快坐。”
何耀华指了指火炉旁的马扎，“我正跟宏宇聊你那些加盟合同的事呢。”
“那刚好。”
刘光明拉过马扎坐下，顺势解开大衣的扣子。
“法务的事，以后确实就全仰仗二位领头了。”
“不过，我今天过来，也是有件火烧眉毛的事。”
周宏宇见他表情严肃，立刻拿过记事本拔下钢笔帽。
“光明，你说。”
刘光明把手伸进大衣内侧贴胸的口袋，掏出几张信纸，平摊在办公桌上。
“这几张纸上的东西，是咱们公司接下来十年的摇钱树。”
刘光明把红旗日化厂的事说了一遍。
重点提了王成才等三个技术员连夜拼命的过程。
“那三个师傅，手烫得跟发面馒头一样，上面全是亮晶晶的水泡，硬生生在六十度的热水里人工搅和了一个多小时。”
“我拉他们去医院，他们死活不去，非逼着我先验货。”
“验完货，我给他们发奖金，他们也不要。”
刘光明顿了顿。
“他们就问我一句话，厂里的机器什么时候能转？什么时候能让工人们重新回来上班。”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工人真是咱们国家的脊梁骨啊。”
随后，何老感慨了一句。
刘光明把那几张信纸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配方，虽说是我提出的想法，但也是用老工人的血汗换来的，绝不能被人抢了去。”
“学长，这就是在港城的时候，我和你提的。”
“咱们可得赶紧把这东西上个双保险，把专利的护城河挖深。”
何耀华接过信纸，拿过桌上的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大豆皂苷提取物……甘油……去离子水……”
何耀华念叨着上面的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过了足足几分钟。
何耀华摘下老花镜，把信纸递给周宏宇。
随后，他转头看向刘光明，开口道。
“光明，我现在，真的不敢相信，你是纯纯的大陆人。”
“你的想法，真的是精彩绝艳啊。”
当然了，他也不只是夸刘光明。
何耀华毕竟在港岛待了几十年，接触过大量的涉外商业案，对很多行业的底层逻辑门清。
现在，他说的这些话，可都算是有依据的。
“第一，天然。”
“现在欧美那几个日化巨头，比如宝洁、联合利华，他们用来做洗发水和洗洁精的核心起泡剂，基本全是化学合成的表面活性剂。”
“那玩意儿是从石油提炼的副产品里弄出来的，成本高，排进下水道还严重污染水质。”
“因此引发的矛盾纠纷，可不少！”
“第二，无毒。”
“大豆皂苷是纯植物提取，对人体皮肤完全没刺激。”
“第三，亲水亲油。”
“这是洗涤用品最核心的技术壁垒，既要能快速溶解包裹油污，又要能迅速被水冲刷干净。从你的描述来看，所谓的大豆皂苷，刚好完美具备这两个特性。”
何耀华说着说着，还站起了身。
“最关键的是，现在国际日化界，刚刚兴起‘环保健康’的理念。”
“那些洋巨头拿着大把的美金，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搞，都没找到合适的廉价替代品。”
“咱们这个用东北大豆下脚料提取的配方，不仅恰好踩在了国际最新趋势的风口上，更绝对是颠覆性的原创技术！”
何耀华的这番分析完，边上周宏宇也看完了信纸上的内容。
“光明，何老说得太对了！”
他拿着那几张纸，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刘光明面前。
“不过，还有一点，何老没提到！”
“光明，你毕竟一直在沈市忙着改制抓生产，可能没顾得上关注上京那边的立法动向。”
“十四大这不是刚开完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式确立。”
“我前两天跟上京大学的老师，还有几个老同学打跨省长途，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内部消息。”
周宏宇咽了一口唾沫。
“咱们国内的《专利法》，马上就要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修！”
刘光明闻言挑了挑眉。
这件事，他并没有多少印象。
毕竟，前世他比较少看这一类的信息。
就算看了一些，也不会特意去记一部法律的具体修改年份和细则。
那边，周宏宇还在说。
“按照立法进程，新版《专利法》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九三年元旦就要正式实施。”
“这次大修，最核心、最要命的一条变动，就是扩大了专利保护的范围。”
“以前咱们国家的旧专利法，是不保护化学物质、药品和食品饮料配方的。”
“也就是说，以前你弄出个新配方，别人买回去化验一下随便抄，法律根本不管。”
“但从九三年元旦开始，化学物质和日化配方，正式对发明专利开放申请！”
“现在是十一月。”
“距离新法实施，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等到新法一落地，说不定，那些外资日化巨头肯定会闻风而动，把他们手里的那些化学合成配方全铺进国内申请专利。”
“可现在不一样！”
周宏宇攥紧了拳头。
“现在正是新旧法律交替的过渡期！”
“这是一个天赐的专利空窗期！”
周宏宇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特许加盟合同存档。
对面的旧沙发上，何耀华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正小口喝着热水。
“何老，我今天花了一上午，把咱们光明商贸这大半年的底档翻了一遍。”
周宏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出什么名堂了？”
何耀华放下茶缸。
周宏宇拉过椅子坐直身子。
“内地的商业法务，真的是刚刚起步，底子太薄了。”
“就拿刘老板搞的这个特许加盟来说，‘零首付’、‘利润抵扣’这些模式，想法绝对是顶级天才级别的。”
周宏宇翻开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
“可是您看这纸面上的东西。”
“权责划分极度模糊，保证金的退还机制、区域保护范围、违约后的追责标准，全是用大白话随便写的。”
“有些条款甚至前后矛盾。”
周宏宇摇了摇头。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在现在的内地。”
“这要是放在港岛中环，随便拉出一家律师事务所，都能挑出一百个漏洞，分分钟把光明商贸告到倾家荡产。”
何耀华听完，笑了笑。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热水瓶，往自己的茶缸里续了点水。
“宏宇啊，咱们不能拿港岛那套搞了多年的英美法系，来硬套现在的内地。”
何耀华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虽说市场经济的口号响彻全国，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刘光明能凭着想法，把盘子做到这么大，还能拉着几万号下岗工人混上饭吃，这是他骨子里的能耐。”
“至于规矩，那是需要时间建立的。”
何耀华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这不就是咱们俩要做的事？”
“这合同漏风，咱们就一条一条给它补上。”
“内地的法务是一张白纸，这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周宏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刘光明夹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
“何老，宏宇学长，没打扰你们吧？”
刘光明顺手把门关严实，走到屋角的煤炉子边烤了烤手。
“光明来了，快坐。”
何耀华指了指火炉旁的马扎，“我正跟宏宇聊你那些加盟合同的事呢。”
“那刚好。”
刘光明拉过马扎坐下，顺势解开大衣的扣子。
“法务的事，以后确实就全仰仗二位领头了。”
“不过，我今天过来，也是有件火烧眉毛的事。”
周宏宇见他表情严肃，立刻拿过记事本拔下钢笔帽。
“光明，你说。”
刘光明把手伸进大衣内侧贴胸的口袋，掏出几张信纸，平摊在办公桌上。
“这几张纸上的东西，是咱们公司接下来十年的摇钱树。”
刘光明把红旗日化厂的事说了一遍。
重点提了王成才等三个技术员连夜拼命的过程。
“那三个师傅，手烫得跟发面馒头一样，上面全是亮晶晶的水泡，硬生生在六十度的热水里人工搅和了一个多小时。”
“我拉他们去医院，他们死活不去，非逼着我先验货。”
“验完货，我给他们发奖金，他们也不要。”
刘光明顿了顿。
“他们就问我一句话，厂里的机器什么时候能转？什么时候能让工人们重新回来上班。”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工人真是咱们国家的脊梁骨啊。”
随后，何老感慨了一句。
刘光明把那几张信纸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配方，虽说是我提出的想法，但也是用老工人的血汗换来的，绝不能被人抢了去。”
“学长，这就是在港城的时候，我和你提的。”
“咱们可得赶紧把这东西上个双保险，把专利的护城河挖深。”
何耀华接过信纸，拿过桌上的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大豆皂苷提取物……甘油……去离子水……”
何耀华念叨着上面的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过了足足几分钟。
何耀华摘下老花镜，把信纸递给周宏宇。
随后，他转头看向刘光明，开口道。
“光明，我现在，真的不敢相信，你是纯纯的大陆人。”
“你的想法，真的是精彩绝艳啊。”
当然了，他也不只是夸刘光明。
何耀华毕竟在港岛待了几十年，接触过大量的涉外商业案，对很多行业的底层逻辑门清。
现在，他说的这些话，可都算是有依据的。
“第一，天然。”
“现在欧美那几个日化巨头，比如宝洁、联合利华，他们用来做洗发水和洗洁精的核心起泡剂，基本全是化学合成的表面活性剂。”
“那玩意儿是从石油提炼的副产品里弄出来的，成本高，排进下水道还严重污染水质。”
“因此引发的矛盾纠纷，可不少！”
“第二，无毒。”
“大豆皂苷是纯植物提取，对人体皮肤完全没刺激。”
“第三，亲水亲油。”
“这是洗涤用品最核心的技术壁垒，既要能快速溶解包裹油污，又要能迅速被水冲刷干净。从你的描述来看，所谓的大豆皂苷，刚好完美具备这两个特性。”
何耀华说着说着，还站起了身。
“最关键的是，现在国际日化界，刚刚兴起‘环保健康’的理念。”
“那些洋巨头拿着大把的美金，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搞，都没找到合适的廉价替代品。”
“咱们这个用东北大豆下脚料提取的配方，不仅恰好踩在了国际最新趋势的风口上，更绝对是颠覆性的原创技术！”
何耀华的这番分析完，边上周宏宇也看完了信纸上的内容。
“光明，何老说得太对了！”
他拿着那几张纸，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刘光明面前。
“不过，还有一点，何老没提到！”
“光明，你毕竟一直在沈市忙着改制抓生产，可能没顾得上关注上京那边的立法动向。”
“十四大这不是刚开完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式确立。”
“我前两天跟上京大学的老师，还有几个老同学打跨省长途，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内部消息。”
周宏宇咽了一口唾沫。
“咱们国内的《专利法》，马上就要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修！”
刘光明闻言挑了挑眉。
这件事，他并没有多少印象。
毕竟，前世他比较少看这一类的信息。
就算看了一些，也不会特意去记一部法律的具体修改年份和细则。
那边，周宏宇还在说。
“按照立法进程，新版《专利法》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九三年元旦就要正式实施。”
“这次大修，最核心、最要命的一条变动，就是扩大了专利保护的范围。”
“以前咱们国家的旧专利法，是不保护化学物质、药品和食品饮料配方的。”
“也就是说，以前你弄出个新配方，别人买回去化验一下随便抄，法律根本不管。”
“但从九三年元旦开始，化学物质和日化配方，正式对发明专利开放申请！”
“现在是十一月。”
“距离新法实施，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等到新法一落地，说不定，那些外资日化巨头肯定会闻风而动，把他们手里的那些化学合成配方全铺进国内申请专利。”
“可现在不一样！”
周宏宇攥紧了拳头。
“现在正是新旧法律交替的过渡期！”
“这是一个天赐的专利空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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