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
毕竟已经是十一月份，东北的天在这个点已经黑得透透的。
红旗日化厂的大铁门外。
王成才缩着脖子，蹬着辆二八大杠到了门口。
他刚把车把捏住扎稳，转头就瞅见技术科的老杨和小陈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都吃完饭了？”
王成才拍打着军大衣上的雪末子。
“吃了！这些天家里天天土豆白菜，今天媳妇破天荒给我炒了盘鸡蛋！”
小陈搓着冻通红的手，乐得直呲牙。
老杨在旁边紧跟着接话，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可不是嘛。”
“过去大半年厂里发不出钱，她天天指着我鼻子骂窝囊废。”
“我今天回家，把今天发的钱往饭桌上一拍，媳妇一下就老实了！”
“晚上我说要来加个班，她还立马立马给我拿了件厚棉袄，催着我赶紧回！”
王成才听完连连点头，他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
而且，当他把钱交到媳妇手里的时候，还把刘光明说的，不仅给现金奖励，以后产品卖出去了，还有源源不断的利润分红也跟媳妇讲了。
这一讲，谁听了不迷糊？
“行了，大伙心里都有数。”
王成才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以前咱们在厂里那叫熬日子。”
“现在刘老板给咱们指了明路，也把真金白银拍在桌子上了。”
“咱们要是连个大豆渣子都搞不明白，趁早卷铺盖走人，自己都没脸在这待下去！”
“对！不成功就下岗！”
小陈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走，干活去！”
老杨推着车子往里走。
三人跨进大门，刚绕过办公楼，就看见一区库房门前的空地上亮着几盏大灯。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往外开。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大麻袋，旁边还放着十几个沾满油污的大铁桶。
看门的大柱子正拿着手电筒在那清点。
“大柱子，这都是啥？”小陈跑过去问。
“技术科的兄弟来了啊！”
大柱子晃了晃手电。
“刚刚光明商贸的后勤车队送来的，全是周边粮油厂压榨剩下的豆粕和油脚！”
王成才走上前，解开一个麻袋的麻绳，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豆味直冲脑门。
他心里暗暗吃惊。
刘总这办事效率太吓人了。
下午才开完会敲定方向，这天刚擦黑，几大车的原料就已经堆在眼前了。
“大柱子，找几个兄弟帮忙，搬两袋豆粕和一桶油脚到我们实验室去。”
王成才转头招呼。
“没问题，马上给你们送过去！”
大柱子爽快答应。
十分钟后。
二楼的技术科实验室。
白炽灯拉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屋子。
屋里，靠墙的实验台，各种玻璃烧杯、试管和冷凝管上面全都蒙着一层灰，水槽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褐色污垢。
显然，这实验室，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用过了。
为什么会这样？
自然是因为厂里效益不好。
当然了，其实效益好的时候，也没见用成什么样。
“别愣着了，打水，全洗刷干净！”
话音落下，王成才立刻就开始干活。
老杨和小陈拿着抹布和试管刷，拧开水龙头，挨个清理玻璃器皿。
等桌子清理出来，别的器具也擦拭干净后，大柱子也带着人把一麻袋豆粕和半桶油脚扛了进来，放在墙角。
王成才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拿起一支钢笔。
“哥几个。”
“刘总给的时间只有三天，咱们得抓紧。”
“大豆皂苷这种东西，以前咱们没专门提纯过，但基础的化工分离原理咱们都懂。”
王成才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豆粕里含有丰富的皂苷，这玩意是天然的表面活性剂，也就是刘总说的不伤手还能起泡沫的关键。”
“我花了不少时间查资料，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第一步是脂质分离。”
“大豆油脚里杂质多，颜色也深，脱色脱臭这关必须过。”
“第二步，用乙醇也就是酒精水溶液，对豆粕进行加热回流提取。”
“等把皂苷溶出来之后，再经过沉淀和过滤，最后回收酒精，剩下的就是咱们要的核心原料。”
王成才把笔一放，看着两人。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具体的酒精浓度要多少，加热的温度控制在几度，提取几个小时效果最好，这都需要咱们一次次试！”
老杨闻言，点了点头。
“科长，你下任务吧，怎么调配我们听你的。”
“小陈，你去配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七十的乙醇溶液。”
“老杨，你负责称重，把豆粕粉碎得再细一点，增加接触面积。”
王成才干脆利落地分工。
等他说完，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天平砝码碰撞的叮当声，倒液体的咕咚声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大伙脑子里全是白天刘光明描绘的那些画面。
专利，还有源源不断的利润分红。
当然了，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那就是，以前他们觉得那些外国货高不可攀，现在真真切切地拿着国产的农副废料开始捣鼓，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全被激发出来了。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前期的粉碎和溶剂配比全搞定了。
桌子上摆着几个装满褐色混合液的大烧杯。
“科长，都准备好了。”
小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好。”
王成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
“下一步就是加热回流提取。”
“大豆皂苷对温度非常敏感。”
“温度低了，提取率太低，根本出不来东西。”
“温度要是太高，皂苷的活性结构直接就破坏了，提出来也是一堆废渣，洗手液根本起不了沫。”
王成才指了指靠窗位置的一台设备。
“小陈，去把那台恒温水浴箱打开，先设定在六十度预热，等水温稳了，咱们把烧杯放进去。”
“好嘞！”
小陈赶紧跑过去，拔掉插头上的灰，插进墙上的插座，随后按下面板上的红色开关按钮。
“吧嗒。”
没反应。
指示灯不亮，里面也没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小陈又用力按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科长，这箱子没电啊，指示灯都不亮！”
小陈转头喊道。
王成才皱起眉头走过来。
这台恒温箱，是前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买的。
买回来之后，其实他们倒也没怎么用。
怎么会坏了呢？
“插座松了吧？你拔下来换旁边那个孔试试。”
小陈拔下插头，换了旁边一个插孔，用力捅了进去。
紧接着，再次按下红色开关。
这次有了反应。
不过，是别的反应。
“呲啦——”
一声电流短路声在实验室里响起。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恒温箱的背后冒了出来。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快拔电源！”
老杨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将插头拽了下来。
黑烟还在往外冒。
小陈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王成才心凉了半截。
坏了。
等烟散了散，懂点电工手艺的老杨找来一把螺丝刀，三两下把恒温箱的后盖拆了下来。
随后，他拿手电筒往里一照，直接摇了摇头。
“不行了。”
“科长，我估计，是这温控面板全烧焦了。”
老杨用起子扒拉了两下里面黑乎乎的线头。
“这玩意......咱们是不是有大半年没通电用过了？”
“说不定，里面的线路早就受潮老化了。”
“所以，刚刚一通电，直接全短路了。”
“能修吗？”
王成才急切地凑上去看。
“修不了。”
老杨叹了口气，再往里摸了摸，看了看。
随后，他搓了搓手上的黑灰。
“主板烧了不说，里面的感温探头也断了。这箱子的探头是特制的，得去市里的仪器站买原装配件换上才行。”
王成才脑子里嗡的一声。
买配件？
这种实验仪器配件，全市根本没几家有现货，去仪器站订货加上审批，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拿回来。
刘总只给了三天时间！
没有恒温水浴箱，怎么保持六十度的稳定温度？
拿酒精灯在下面烧？
那温度根本控制不住，稍微一高，大豆皂苷的活性结构就全毁了。
提取不出合格的皂苷核心原料，后面的洗洁精、沐浴露配方全都是空谈。
“完了。”
“这没法恒温，皂苷出不来，第一步就卡死了啊。”
“要是老板明天要是来看进度，咱们拿啥交差啊！”
“不，也不只是和老板交差。”
“现在大家都在等活儿干，咱们配方早一天出来，整个厂子就早一天运转起来。”
“要是真卡住了，是没办法和整个厂子交差啊！”
毕竟已经是十一月份，东北的天在这个点已经黑得透透的。
红旗日化厂的大铁门外。
王成才缩着脖子，蹬着辆二八大杠到了门口。
他刚把车把捏住扎稳，转头就瞅见技术科的老杨和小陈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都吃完饭了？”
王成才拍打着军大衣上的雪末子。
“吃了！这些天家里天天土豆白菜，今天媳妇破天荒给我炒了盘鸡蛋！”
小陈搓着冻通红的手，乐得直呲牙。
老杨在旁边紧跟着接话，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可不是嘛。”
“过去大半年厂里发不出钱，她天天指着我鼻子骂窝囊废。”
“我今天回家，把今天发的钱往饭桌上一拍，媳妇一下就老实了！”
“晚上我说要来加个班，她还立马立马给我拿了件厚棉袄，催着我赶紧回！”
王成才听完连连点头，他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
而且，当他把钱交到媳妇手里的时候，还把刘光明说的，不仅给现金奖励，以后产品卖出去了，还有源源不断的利润分红也跟媳妇讲了。
这一讲，谁听了不迷糊？
“行了，大伙心里都有数。”
王成才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以前咱们在厂里那叫熬日子。”
“现在刘老板给咱们指了明路，也把真金白银拍在桌子上了。”
“咱们要是连个大豆渣子都搞不明白，趁早卷铺盖走人，自己都没脸在这待下去！”
“对！不成功就下岗！”
小陈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走，干活去！”
老杨推着车子往里走。
三人跨进大门，刚绕过办公楼，就看见一区库房门前的空地上亮着几盏大灯。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往外开。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大麻袋，旁边还放着十几个沾满油污的大铁桶。
看门的大柱子正拿着手电筒在那清点。
“大柱子，这都是啥？”小陈跑过去问。
“技术科的兄弟来了啊！”
大柱子晃了晃手电。
“刚刚光明商贸的后勤车队送来的，全是周边粮油厂压榨剩下的豆粕和油脚！”
王成才走上前，解开一个麻袋的麻绳，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豆味直冲脑门。
他心里暗暗吃惊。
刘总这办事效率太吓人了。
下午才开完会敲定方向，这天刚擦黑，几大车的原料就已经堆在眼前了。
“大柱子，找几个兄弟帮忙，搬两袋豆粕和一桶油脚到我们实验室去。”
王成才转头招呼。
“没问题，马上给你们送过去！”
大柱子爽快答应。
十分钟后。
二楼的技术科实验室。
白炽灯拉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屋子。
屋里，靠墙的实验台，各种玻璃烧杯、试管和冷凝管上面全都蒙着一层灰，水槽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褐色污垢。
显然，这实验室，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用过了。
为什么会这样？
自然是因为厂里效益不好。
当然了，其实效益好的时候，也没见用成什么样。
“别愣着了，打水，全洗刷干净！”
话音落下，王成才立刻就开始干活。
老杨和小陈拿着抹布和试管刷，拧开水龙头，挨个清理玻璃器皿。
等桌子清理出来，别的器具也擦拭干净后，大柱子也带着人把一麻袋豆粕和半桶油脚扛了进来，放在墙角。
王成才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拿起一支钢笔。
“哥几个。”
“刘总给的时间只有三天，咱们得抓紧。”
“大豆皂苷这种东西，以前咱们没专门提纯过，但基础的化工分离原理咱们都懂。”
王成才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豆粕里含有丰富的皂苷，这玩意是天然的表面活性剂，也就是刘总说的不伤手还能起泡沫的关键。”
“我花了不少时间查资料，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第一步是脂质分离。”
“大豆油脚里杂质多，颜色也深，脱色脱臭这关必须过。”
“第二步，用乙醇也就是酒精水溶液，对豆粕进行加热回流提取。”
“等把皂苷溶出来之后，再经过沉淀和过滤，最后回收酒精，剩下的就是咱们要的核心原料。”
王成才把笔一放，看着两人。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具体的酒精浓度要多少，加热的温度控制在几度，提取几个小时效果最好，这都需要咱们一次次试！”
老杨闻言，点了点头。
“科长，你下任务吧，怎么调配我们听你的。”
“小陈，你去配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七十的乙醇溶液。”
“老杨，你负责称重，把豆粕粉碎得再细一点，增加接触面积。”
王成才干脆利落地分工。
等他说完，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天平砝码碰撞的叮当声，倒液体的咕咚声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大伙脑子里全是白天刘光明描绘的那些画面。
专利，还有源源不断的利润分红。
当然了，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那就是，以前他们觉得那些外国货高不可攀，现在真真切切地拿着国产的农副废料开始捣鼓，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全被激发出来了。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前期的粉碎和溶剂配比全搞定了。
桌子上摆着几个装满褐色混合液的大烧杯。
“科长，都准备好了。”
小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好。”
王成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
“下一步就是加热回流提取。”
“大豆皂苷对温度非常敏感。”
“温度低了，提取率太低，根本出不来东西。”
“温度要是太高，皂苷的活性结构直接就破坏了，提出来也是一堆废渣，洗手液根本起不了沫。”
王成才指了指靠窗位置的一台设备。
“小陈，去把那台恒温水浴箱打开，先设定在六十度预热，等水温稳了，咱们把烧杯放进去。”
“好嘞！”
小陈赶紧跑过去，拔掉插头上的灰，插进墙上的插座，随后按下面板上的红色开关按钮。
“吧嗒。”
没反应。
指示灯不亮，里面也没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小陈又用力按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科长，这箱子没电啊，指示灯都不亮！”
小陈转头喊道。
王成才皱起眉头走过来。
这台恒温箱，是前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买的。
买回来之后，其实他们倒也没怎么用。
怎么会坏了呢？
“插座松了吧？你拔下来换旁边那个孔试试。”
小陈拔下插头，换了旁边一个插孔，用力捅了进去。
紧接着，再次按下红色开关。
这次有了反应。
不过，是别的反应。
“呲啦——”
一声电流短路声在实验室里响起。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恒温箱的背后冒了出来。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快拔电源！”
老杨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将插头拽了下来。
黑烟还在往外冒。
小陈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王成才心凉了半截。
坏了。
等烟散了散，懂点电工手艺的老杨找来一把螺丝刀，三两下把恒温箱的后盖拆了下来。
随后，他拿手电筒往里一照，直接摇了摇头。
“不行了。”
“科长，我估计，是这温控面板全烧焦了。”
老杨用起子扒拉了两下里面黑乎乎的线头。
“这玩意......咱们是不是有大半年没通电用过了？”
“说不定，里面的线路早就受潮老化了。”
“所以，刚刚一通电，直接全短路了。”
“能修吗？”
王成才急切地凑上去看。
“修不了。”
老杨叹了口气，再往里摸了摸，看了看。
随后，他搓了搓手上的黑灰。
“主板烧了不说，里面的感温探头也断了。这箱子的探头是特制的，得去市里的仪器站买原装配件换上才行。”
王成才脑子里嗡的一声。
买配件？
这种实验仪器配件，全市根本没几家有现货，去仪器站订货加上审批，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拿回来。
刘总只给了三天时间！
没有恒温水浴箱，怎么保持六十度的稳定温度？
拿酒精灯在下面烧？
那温度根本控制不住，稍微一高，大豆皂苷的活性结构就全毁了。
提取不出合格的皂苷核心原料，后面的洗洁精、沐浴露配方全都是空谈。
“完了。”
“这没法恒温，皂苷出不来，第一步就卡死了啊。”
“要是老板明天要是来看进度，咱们拿啥交差啊！”
“不，也不只是和老板交差。”
“现在大家都在等活儿干，咱们配方早一天出来，整个厂子就早一天运转起来。”
“要是真卡住了，是没办法和整个厂子交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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