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通往日化厂一号原料库房。
孙福林打着头阵，手里拎着一盏灯，晃晃悠悠的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
还没走近库房大门，一股臭气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那味道，像是混合着烧焦的塑料、臭鸡蛋还有劣质机油的怪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咳咳……周顾问，你闻着没？”
孙福林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带滤毒罐的厚帆布口罩，递过去一只。
“这味儿冲脑门子吧？”
“我都说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这批法国香精变质水解，分解出来的全是这种硫化物和烃类混合毒气，稍不留神吸多了，整个人都得栽这儿。”
周宏宇没有说话，伸手接了口罩，带了上去。
随后，厚重的大铁门被拉开。
吱呀一声酸响，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恶臭，库房内部的景象落入视线。
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七八个绿漆斑驳的铁皮大桶。
有两个桶盖已经被撬开，里面咕嘟咕嘟泛着黑乎乎的浓稠液体，上面还漂着一层黄色的粉末。
孙福林指着那几个大桶，连连摇头叹气：
“周顾问，你瞧瞧，这就是那批变质货。”
“技术科为了防止桶内气压过高爆炸，只能破开桶盖，用电热慢熬挥发的方式给它减压排毒。”
“满屋子全是有毒气体，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这东西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我们紧急运走报废，完全是替几千号工人群众的性命着想啊。”
王成才也凑过来，捂着口罩闷声闷气地搭腔：
“是啊周顾问，我们天天守着这定时炸弹，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赶紧签字办手续吧，趁着天早，赶紧拉去郊区销毁。”
周宏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迈开步子，先是往那几个铁桶边上看了看。
随后，他绕过了这片臭气熏天的核心区，径直走向库房深处。
孙福林脸色变了变，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去：
“周顾问，里面危险，全是有毒残留，真不能往深处走了！”
“孙厂长，别急嘛。”
周宏宇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空旷的仓库地面。
“念本科那会儿，我在上京大学法学院读书的时候，除了研读经济法和国际商法，选修课全选了刑事侦查与法医学。”
“那时候我们刑侦教研室的老教授，当年是在公安部专门破大案的技术专家。”
“老先生教过我不少看现场的真把式，比如痕迹检验、物资留存鉴定，还有痕迹物理分析。”
周宏宇站在一处空荡荡的货架旁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向脸色发僵的孙福林。
“所以啊，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进到封闭场地，就习惯性想找找线索。”
“孙厂长，这库房里的问题，好像挺多呢。”
孙福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灯晃了晃。
他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
“哪有……哪有什么问题？”
“周顾问，你可真会开玩笑。”
“这是轻工企业的原料仓库，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凶案现场，哪来的什么痕迹检验？”
王成才在一旁也赶紧挤出笑脸：
“就是啊周顾问，咱们厂，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先进单位。”
“账目清白，手续齐全，能有什么问题？”
周宏宇笑了笑，没说话，而是在边上再走了走。
等再走了十几分钟，他才开口。
“哪有？”
周宏宇指向地面。
“那我告诉你，哪有！”
孙福林和王成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周宏宇的手看去。
“第一，根据轻工业部颁布的《高档日化原料仓储管理规范》，进口高浓度香精必须离地存放，底部必须垫装干燥防潮的红松木托盘。”
“你们宣称这批香精因为连日阴雨、屋顶漏雨而受潮水解变质。”
周宏宇蹲下身，手掌贴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抹了一把。
“可这地面虽然泼了水，水泥接缝处连一层青苔和水垢印子都没有，这叫久遭雨淋？”
“还有，你们用来当做漏雨起因的仓库顶棚。”
周宏宇站起身，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号聚光手电，啪的一声打开，直直射向屋顶。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上面，那是波形石棉瓦结构。”
“昨天夜里沈市下了大霜，早晨气温回升，真要是年久失修漏雨的石棉瓦，此刻瓦缝边缘一定挂着返潮的水珠。”
“可上面干燥得连蜘蛛网都没破。”
“你们所谓的暴雨受潮......怎么给我的感觉，像是两桶人工泼出来的水啊？”
闻言，王成才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孙福林喉咙动了动。
随后，他嘴硬道：
“这……这是前几个月的事了！”
“水渍早干了！今天为了降尘排毒，保卫科才临时泼的水！”
“好，那咱们再看第二点。”
周宏宇压根不给他狡辩的喘息机会，迈步走向那几只咕嘟冒泡的铁桶。
“你们报告里写的是法国进口天然柠檬香精和高纯度玫瑰醇。”
“真是不巧，我在港城的时候，曾经处理过两起跨国化工走私仲裁案，接触过法国罗伯特香精香料公司的人员。”
“天然柠檬香精的主要化学成分是右旋柠烯，沸点是一百七十六度，遇水水解根本不会产生游离硫。”
“而这满屋子的恶臭，分明是低档硫化碱混了工业废机油，在电炉加温下散发出来的硫化氢毒气！”
周宏宇抬手一指那两块通电发热的电炉板：
“我看，是你们把机油和硫磺倒在废铁桶里加热，硬生生人工制造毒气，目的就是把普通工人和外来核查人员熏走，造成变质排毒的假象吧？！”
“孙厂长，进口香精变质能变出工业机油和硫化碱的味道，你们红旗日化厂的技术，看来已经打破有机化学定律了啊？”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王成才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摔在地上。
他看向孙福林，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孙福林的脸色也黑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个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书生，居然......
“你……你少在这咬文嚼字！”
孙福林恼羞成怒：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好，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厂内部调整储存方案，加热做除臭试验，触犯哪条王法了？”
“调整储存方案？”
周宏宇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意更浓了。
“那我问你，原来的东西还在厂里吗？”
周宏宇转过身，指着地面上一道黑色压痕。
“高纯度香精的比重大，一铁桶净重两百公斤以上。”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存放的桶装正品香精，装运的时候必须使用液压地牛拖车。”
周宏宇踩在一道压痕上。
“这个痕迹......，感觉像是拖车轮子吧？”
“还有，这压痕的深度，走向，倒是清清楚楚。”
“好了，我也不说这些了。”
周宏宇看着孙福林，给出最终结论。
“你们是不是把真货装车，偷运出厂，低价变卖了啊？”
周宏宇每说一句，孙福林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说到最后，孙福林手也有些抖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
因此，整个库房里，只剩下电炉上废机油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周宏宇倒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两位，轻声道。
“两位领导，利用废止的国家法规伪造虚假报废单据，数额达到百万以上的话，可就属于特别巨大职务侵占与贪污国有资产了哦。”
“按照刑法规定，这够枪毙两回啦！”
通往日化厂一号原料库房。
孙福林打着头阵，手里拎着一盏灯，晃晃悠悠的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
还没走近库房大门，一股臭气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那味道，像是混合着烧焦的塑料、臭鸡蛋还有劣质机油的怪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咳咳……周顾问，你闻着没？”
孙福林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带滤毒罐的厚帆布口罩，递过去一只。
“这味儿冲脑门子吧？”
“我都说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这批法国香精变质水解，分解出来的全是这种硫化物和烃类混合毒气，稍不留神吸多了，整个人都得栽这儿。”
周宏宇没有说话，伸手接了口罩，带了上去。
随后，厚重的大铁门被拉开。
吱呀一声酸响，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恶臭，库房内部的景象落入视线。
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七八个绿漆斑驳的铁皮大桶。
有两个桶盖已经被撬开，里面咕嘟咕嘟泛着黑乎乎的浓稠液体，上面还漂着一层黄色的粉末。
孙福林指着那几个大桶，连连摇头叹气：
“周顾问，你瞧瞧，这就是那批变质货。”
“技术科为了防止桶内气压过高爆炸，只能破开桶盖，用电热慢熬挥发的方式给它减压排毒。”
“满屋子全是有毒气体，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这东西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我们紧急运走报废，完全是替几千号工人群众的性命着想啊。”
王成才也凑过来，捂着口罩闷声闷气地搭腔：
“是啊周顾问，我们天天守着这定时炸弹，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赶紧签字办手续吧，趁着天早，赶紧拉去郊区销毁。”
周宏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迈开步子，先是往那几个铁桶边上看了看。
随后，他绕过了这片臭气熏天的核心区，径直走向库房深处。
孙福林脸色变了变，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去：
“周顾问，里面危险，全是有毒残留，真不能往深处走了！”
“孙厂长，别急嘛。”
周宏宇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空旷的仓库地面。
“念本科那会儿，我在上京大学法学院读书的时候，除了研读经济法和国际商法，选修课全选了刑事侦查与法医学。”
“那时候我们刑侦教研室的老教授，当年是在公安部专门破大案的技术专家。”
“老先生教过我不少看现场的真把式，比如痕迹检验、物资留存鉴定，还有痕迹物理分析。”
周宏宇站在一处空荡荡的货架旁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向脸色发僵的孙福林。
“所以啊，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进到封闭场地，就习惯性想找找线索。”
“孙厂长，这库房里的问题，好像挺多呢。”
孙福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灯晃了晃。
他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
“哪有……哪有什么问题？”
“周顾问，你可真会开玩笑。”
“这是轻工企业的原料仓库，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凶案现场，哪来的什么痕迹检验？”
王成才在一旁也赶紧挤出笑脸：
“就是啊周顾问，咱们厂，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先进单位。”
“账目清白，手续齐全，能有什么问题？”
周宏宇笑了笑，没说话，而是在边上再走了走。
等再走了十几分钟，他才开口。
“哪有？”
周宏宇指向地面。
“那我告诉你，哪有！”
孙福林和王成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周宏宇的手看去。
“第一，根据轻工业部颁布的《高档日化原料仓储管理规范》，进口高浓度香精必须离地存放，底部必须垫装干燥防潮的红松木托盘。”
“你们宣称这批香精因为连日阴雨、屋顶漏雨而受潮水解变质。”
周宏宇蹲下身，手掌贴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抹了一把。
“可这地面虽然泼了水，水泥接缝处连一层青苔和水垢印子都没有，这叫久遭雨淋？”
“还有，你们用来当做漏雨起因的仓库顶棚。”
周宏宇站起身，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号聚光手电，啪的一声打开，直直射向屋顶。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上面，那是波形石棉瓦结构。”
“昨天夜里沈市下了大霜，早晨气温回升，真要是年久失修漏雨的石棉瓦，此刻瓦缝边缘一定挂着返潮的水珠。”
“可上面干燥得连蜘蛛网都没破。”
“你们所谓的暴雨受潮......怎么给我的感觉，像是两桶人工泼出来的水啊？”
闻言，王成才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孙福林喉咙动了动。
随后，他嘴硬道：
“这……这是前几个月的事了！”
“水渍早干了！今天为了降尘排毒，保卫科才临时泼的水！”
“好，那咱们再看第二点。”
周宏宇压根不给他狡辩的喘息机会，迈步走向那几只咕嘟冒泡的铁桶。
“你们报告里写的是法国进口天然柠檬香精和高纯度玫瑰醇。”
“真是不巧，我在港城的时候，曾经处理过两起跨国化工走私仲裁案，接触过法国罗伯特香精香料公司的人员。”
“天然柠檬香精的主要化学成分是右旋柠烯，沸点是一百七十六度，遇水水解根本不会产生游离硫。”
“而这满屋子的恶臭，分明是低档硫化碱混了工业废机油，在电炉加温下散发出来的硫化氢毒气！”
周宏宇抬手一指那两块通电发热的电炉板：
“我看，是你们把机油和硫磺倒在废铁桶里加热，硬生生人工制造毒气，目的就是把普通工人和外来核查人员熏走，造成变质排毒的假象吧？！”
“孙厂长，进口香精变质能变出工业机油和硫化碱的味道，你们红旗日化厂的技术，看来已经打破有机化学定律了啊？”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王成才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摔在地上。
他看向孙福林，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孙福林的脸色也黑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个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书生，居然......
“你……你少在这咬文嚼字！”
孙福林恼羞成怒：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好，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厂内部调整储存方案，加热做除臭试验，触犯哪条王法了？”
“调整储存方案？”
周宏宇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意更浓了。
“那我问你，原来的东西还在厂里吗？”
周宏宇转过身，指着地面上一道黑色压痕。
“高纯度香精的比重大，一铁桶净重两百公斤以上。”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存放的桶装正品香精，装运的时候必须使用液压地牛拖车。”
周宏宇踩在一道压痕上。
“这个痕迹......，感觉像是拖车轮子吧？”
“还有，这压痕的深度，走向，倒是清清楚楚。”
“好了，我也不说这些了。”
周宏宇看着孙福林，给出最终结论。
“你们是不是把真货装车，偷运出厂，低价变卖了啊？”
周宏宇每说一句，孙福林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说到最后，孙福林手也有些抖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
因此，整个库房里，只剩下电炉上废机油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周宏宇倒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两位，轻声道。
“两位领导，利用废止的国家法规伪造虚假报废单据，数额达到百万以上的话，可就属于特别巨大职务侵占与贪污国有资产了哦。”
“按照刑法规定，这够枪毙两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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