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痕合拢,银白古树下,祁玄象望着顾长烬离去的方向。

  太衡没有开口,他也没有急着说话。

  小界中的道韵,重新归于平静。

  过了许久,祁玄象才收回目光,低声问道:

  “师尊,万劫归一,会是那位吗?”

  树下的道人,久久没有回答,又过了片刻,太衡才缓缓摇头。

  “应当不是。”

  他说着,目光却像是越过了眼前的小界,落向某段极其遥远的岁月。

  “那位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可正是因为有了他,才有后来我人族在这片世界海中的霸主格局。”

  “功在千秋……”

  后面几个字,声音已轻了下去。

  祁玄象却看得分明。

  师尊眼中,那份平日深藏的情绪,又一次浮了上来。

  敬畏,崇敬,甚至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仿佛只要提起那个人,连眼前这位活过漫长岁月、几乎什么事都能平静相对的老仙君,也会重新变成一个仰头望着天光的年轻人。

  祁玄象并非第一次看见。

  可每一次看见,他仍有些说不出的诧异。

  仅是一个称呼,一段隐在古老记载中的往事。

  那个人,究竟做过什么?

  竟能让师尊,乃至许多人族修士,将其放到那样的位置。

  片刻之后,太衡眼中的神色,终于渐渐敛去。

  他看了祁玄象一眼,忽然笑了。

  “你我都已证得金仙,难道还不明白?”

  “这世间,哪里会有两朵全然相同的花。”

  “就算长得再像,真就还是当年那一朵吗?”

  祁玄象没有接话。

  太衡却又摇了摇头。

  “何况,万劫归一,比起那位,修行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也稍稍顿了一下。

  祁玄象更是抬起了头。

  太慢?

  从历劫归来,再到重修天仙,继而自立金性,斩杀玄契。

  这一桩桩事情,在仙人动辄数万年的岁月里,几乎挤在了一处。

  祁玄象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问出一句。

  “这还慢?”

  太衡只是笑,没有与他争辩。

  师徒二人又说了几句守界之事,祁玄象这才起身,循着另一道光痕离开。

  树下,只剩太衡留界的那缕道念。

  他静坐了许久,忽然从袖中,托出一幅画轴。

  画卷缓缓展开。

  朦胧仙光随之浮起,将里面的图景,遮去了大半。

  唯有卷首,四个字若隐若现。

  古道庭录。

  太衡望着那幅画,目光渐渐有些恍惚。

  那时候,人族还没有如今的声势。

  异人诸族,充斥天地,那个时候,人族修士想开一座山门,都得先向异族势力讨一个允许。

  而他,也只是那些苦苦挣扎的小修士之一。

  求一处容身之地,求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直到后来,那一位,出现在了这片天地间……

  ……

  万象道界之外,一道金光,越过了诸域。

  这一次,顾长烬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机。

  属于万劫归一仙君的道意,自天外掠过,径直落向了巫族所在。

  许多原本便留意着那片疆域的目光,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他去了?”

  问天剑宗,太霄万剑仙君抬起头。

  身前一枚传讯玉符,已经亮了起来。

  无昼无魔仙君的声音,随之传出。

  “不止去了,连气机都没遮。”

  “万象那位能斩金的,总算要与烛龙,见一见了。”

  另一道声音,却比他平稳得多。

  “你们先前,可收过消息?”

  承运天地仙君。

  太霄摇头。

  “没有。”

  玉符另一头,无昼也安静了一瞬。

  “你也没有?”

  三位仙君,一时都没有说话。

  人族如今真正斩过金仙的那位,独自去了巫族。

  不是巫族的边界,也不是巫族那些仙君的道场。

  直接去的总部!

  先前众人还在猜,万象为何始终不动。

  如今人家倒是动了,可动之前,竟然没有和他们通通气。

  “这是去谈,还是去打?”无昼终于问道。

  “若去打,只有他一人?”

  承运反问了一句。

  “那条烛龙身边,可还有七位同境压阵呢。”

  无昼没有立刻接话,身侧,一件原本收在殿后的仙器,却已无声落到了近前。

  太霄看见天外那缕金光,已越过最后一重山河。

  “先让边界门人退开。”

  “真要动手,总不能让底下的人,先被卷进去。”

  “我等呢?”

  “等消息吧。”

  承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万象尚未有话传来。你此刻赶过去,究竟是去助拳,还是去替两边添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由头?”

  无昼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夫只是问问,怎么就成老夫要去了?”

  他嘴上说着,那件仙器,却没有再送回去。

  另一处古道场中,两位归来的古仙,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总算有人肯去见他了。”

  灰衣老者身旁,那位同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能让巫族收敛一些,总是好事。”

  “若谈不拢呢?”

  “那便更该留意。”

  来客看着远处,声音重了些。

  “妖族已经没了。真要有人领头,难道还要等烛龙挨个找上门,再想共进退?”

  灰衣老者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将身旁一只古旧玉匣,慢慢打开。

  匣中,一线宝光,随之亮起。

  各处传讯,接连往来。

  有人盼着两位斩金者分个高下,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若顾长烬被留在巫族,自己究竟该不该过去。

  就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之下,顾长烬一步落在了巫族总部之外。

  高塔之间,舰群往来。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主殿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那份外显的金仙气机,也随之收束。

  诸方再望过来时,只能看见殿外依旧流转的巫阵。

  有人开始等第一道斗法之光,也有人觉得,或许已经在殿中,相互试探了。

  而主殿之内,顾长烬已经走到上首,往那张主位上一坐。

  阶下,万识真君领着几名留守的高阶巫师,恭恭敬敬地俯身。

  “主上!”

  顾长烬抬了抬手。

  “起来,说事。”

  书册展开,几份刚送回的消息,依次浮在殿中。

  妖族旧疆的接管的进展情况,有些地方还在清理妖族留下的抵抗,也有些妖族的小族,已经主动送来了愿意转修巫法的名单等等事情。

  万识说的很详尽。

  顾长烬听过,偶尔问上一句,待最后一份消息收起,才点了点头。

  “继续按先前的规矩办吧。”

  “是。”

  他挥了挥手。

  万识收起书册,与几名巫师一同退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那些人,这会儿,多半还在等自己与烛龙,打出一个结果吧?

  顾长烬想到这里,不由笑了一声。

  自己这趟底细,倒是探得顺利。

  他正要收回思绪。

  识海之中,诸我道果,忽然轻轻一颤。

  顾长烬眼神微动。

  那一重先前已经凝实、却尚未仔细探查的深层纹路,悄然亮了起来。

  他将心神,沉了进去。

  一段明悟,随之浮现。

  顾长烬脸上的笑意,忽然顿住。

  片刻之后,他重新望向那枚道果,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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