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往前拨了一些。

  悬浮公交沿着航道,驶过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楼群。

  顾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昨夜收拾好的资料袋。

  里面有旧证件、退学时留下的材料,还有父亲早晨打印出来的复学申请。

  她已经低头看了好几遍,纸角都被摸得有些软了。

  “小禾,别翻了,东西没少,妈,早上的时候帮你看过了。”

  母亲坐在旁边,笑着将袋口替她压好。

  顾禾抬起头。

  “我知道,就是看看。”

  嘴上这么说,她却没有把资料袋放开。

  父亲看见了,没拆穿,只低头又核了一遍到站路线。

  原本说好,是他请半天假,陪女儿来问复学的事情。

  谁知道,母亲今日也恰好轮休,索性也跟着出了门。

  “办完以后,咱们从市场绕一趟。”

  母亲盘算着:“买点肉,再挑条鱼。你哥今天复测,等他忙完,让他中午回来吃。”

  “昨天不是才吃过肉?”

  父亲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不一样。”

  母亲说着,自己也笑了。

  女儿能回去读书,儿子又有了进精英班的可能,而且还拿到了大集团的提前培养资格。

  连前些日子一直压在心头的那些花销,都终于有了着落。

  多买两个菜,也不算什么。

  “还没测完呢。”

  父亲嘴上提醒,眼睛却又看向手环。

  顾长烬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

  顾禾看得直乐。

  “爸,你比我哥还紧张。”

  “他昨天都拿第一了,老师也说能去测,肯定没问题。”

  母亲点头,又忍不住问:“他没说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说不定出来就给咱们发消息了。”

  顾禾将手环抬起来,晃了晃。

  “先把我的事情办完,再等他。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她说得很轻快。

  仿佛前面那些不太顺心的日子,已经被这辆公交,慢慢甩到了身后。

  ……

  “小红,我要是回去以后,跟不上怎么办?”

  顾禾没有开口。

  项链贴在衣领之下,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道熟悉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

  “昨晚不是还说,自己学得很快?”

  “那是昨晚。”

  顾禾理直气壮。

  “昨晚还没到学校啊。”

  小红似乎笑了一声。

  “课本带上,我帮你看。”

  “这还差不多。”

  顾禾望向窗外,嘴角又翘了起来。

  “等我哥进了精英班,我也好好考。说不定过两年,我也能开机甲。”

  “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催我去捡零件了。”

  “我跟你说的那具机体,和学院的机甲………”

  “知道,知道,你最厉害了。”

  顾禾在心里接得极快。

  “先等我上学,再说,嘻嘻。”

  她没有看见。

  项链深处,那片由微光勾出的虚拟空间里,小红脸上的笑意,正一点点淡去。

  一处已经预设好的联络点,此刻正亮着,这个联络点的背后则是连接着一具藏在废弃维修仓里的残破机甲。

  回收的骨架,拼接的装甲,还有一直没有舍得动用的备用能源。

  那不是小红想要找回的机体。

  只是它为离开这里,提前准备的一副临时外壳。

  它抬起头。

  眼前浮着的,是顾禾的影像。

  少女坐在公交上,小心地抱着那只资料袋,偶尔接上父母两句关于午饭的话。

  她所盼着的未来,简单得甚至有些可怜。

  回到学校。

  哥哥通过复测。

  中午一家人,能多吃两个菜。

  “终究,还是走到这里了。”

  小红低声道。

  “我的小主人,希望你以后,不要怪我。”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它停了停,看着那些尚未亮起的联络点。

  “我们已经落后太久了。”

  “那些王者,可不会一直等着你长大。”

  ……

  ……

  从校门里出来时,顾禾抱着的,还是那只资料袋。

  只是最上面,多了一份退回的申请。

  不予恢复。

  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父亲方才已经问了好几遍,能不能再核一下,能不能换一种办法,能不能先让孩子回来补课。

  得到的答复,却没有变。

  他们原以为,今天带着证件过来,问清手续,走一些流程,便能让女儿重新回到学校上学,却没想到是这样子一个结果。

  顾禾脸色有些白。

  母亲扶着她的手臂,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回耳边。

  父亲将退回的申请往下面压了压。

  “再看看别的学校。”

  “今天这边不行,咱们再问。”

  “哎呀,没事。”

  顾禾忽然笑了。

  她把资料袋往怀里一抱,故意说得满不在乎。

  “大不了,我再去店里做蛋糕呗。”

  “等我哥毕业,咱们还怕没好日子过?”

  “都说了,咱们家是后期流。”

  她还想再说两句,喉咙里却有些发紧,便转头去看路边的站牌。

  “不说这个了,先去买菜。”

  “说不定,我哥已经考完了。”

  母亲看着她,眼里那点难过,顿时更重了些。

  父亲低头,摸向手环。

  “我问问他……”

  轰!!

  一句话,没有说完。

  脚下的步道,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难以形容的巨响,从城市另一侧压了过来。

  顾禾下意识抬头。

  路边整排橱窗,同时蒙上白纹。

  砰!砰!砰!

  玻璃接连炸开!

  广告屏碎了,楼体外侧的透明廊道碎了,连头顶高处的悬浮站台,都猛地向旁边晃去!

  尖叫声,骤然响起。

  一辆正准备入站的悬浮车偏出航道,撞上侧方护栏,车尾甩出的碎片,砸进另一辆车的前窗。

  更远处,一辆失去升力的私家车,正从两栋楼之间坠下。

  顾禾站在原处,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在看那辆车。

  父亲已经扑过来,将她和母亲一并撞向路边。

  “小心!”

  头顶,一大块破碎的幕墙,正在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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