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意外并没有发生,因为就在下一刻。

  一只钢铁手掌,撑到了三人上方。

  咚!

  玻璃砸在掌背,碎成了细密的亮点。

  顾禾抬起头。

  一具二十余米高的旧机甲,半跪在他们面前。

  肩部的装甲颜色深浅不一,腰侧甚至还露着一截没有完全遮住的支架。

  可它撑在头顶的那只手,稳稳挡住了继续落下的碎片。

  “小红?”

  “进去。

  熟悉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旧机甲胸前的舱门,已经打开。

  另一条手臂从侧面环过,将还未反应过来的三人护到身前,送上了展开的接引踏板。

  父亲扶着母亲,顾禾被推着往里走。

  身后又是一声爆响。

  舱门合拢。

  几条固定带扣下,三个人被安置在改过的舱室里,挤得几乎转不开身。

  顾禾还没有坐稳,机体便已经拔地而起!

  下方混乱的街道景象,迅速远去。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抓紧她的手。

  顾禾张了张嘴。

  她也不知道。

  刚才还在想复学,想中午那条鱼,想等哥哥发来消息。

  转眼之间,外面便只剩下尖叫、坠落的车辆,还有满天往下掉的玻璃。

  “小红,到底怎么了?”

  “动乱,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在她心里响起的声音,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旧的秩序会被打碎,陨落的王座,也会重新升起来。”

  “有人会在这个时代得到一切,也有人,连自己为何失去,都不会知道。”

  “主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禾怔怔听着。

  她没有听懂。

  她只知道,脚下的城市正在摇晃,父母的手都是凉的。

  外侧的视野屏上,一片浓烈血光,忽然冲开了烟尘。

  远处,一栋楼的轮廓正在崩散。

  有什么东西,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百米高的血色机甲!

  它抬起手,一具冲来的机甲便在半空破碎。

  爆炸映红了大片建筑,翻卷的烟尘后,又有新的光焰升起。

  顾禾的目光,忽然凝住。

  那片方向………黑海学院。

  哥哥今天,就是去那里复测!

  “停下!”

  她猛地向前扑了一下,却被固定带勒住。

  “小红,停下!”

  “我哥还在那里!”

  父亲也看见了。

  他抬起手,急得连呼叫界面都点错了一次,没有接通。

  机体还在向外飞,屏幕上的学院,却越来越远。

  “小红,我要回去!”

  顾禾的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哭腔。

  “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你去把我哥接出来,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你别把他落在那里!”

  小红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小段沉默,忽然让顾禾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

  她宁愿它像平日里一样,嫌自己麻烦,说自己不懂,说那具机体到底有多厉害。

  舱内的扬声器里,终于响起了两个字。

  “节哀。”

  顾禾愣住了。

  她望着外面的血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母亲抓住她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节哀?”

  “长烬还在里面……”

  后半句话,渐渐轻了下去。

  顾禾低下头,看见膝上那只资料袋。

  最上面,仍是那份退回的申请。

  她方才还想着,今天复学不成,至少可以回去,跟哥哥抱怨两句。

  让他别笑自己。

  昨晚才说好了,要她重新去读书。

  怎么一转眼,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一滴泪,落在了纸上。

  她抬头,想再看清一些。

  可隔着越来越远的城市,除了血光与烟,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

  项链内部,几处原本暗着的联络点,已经接连亮起。

  旧机甲的控制,备用能源的接续,还有此前留在维修网络里的少量授权,一一接通。

  这些东西,只够小红取用预先留下的设备,调阅几处允许接入的记录。

  它没有接管整座黑海城的城控系统,因为消耗太大了,同时也没必要。

  学院的复核频道里,早有人将今日的热闹,传了出去。

  四十的精神适配度,作弊的指控。

  学生举起的终端,还曾录下那个少年转身的画面。

  随后,血色人形在他背后浮起。

  两条手臂,贯穿了冲来的教师。

  再往后,画面剧烈晃动,楼体崩裂,镜头被摔落前,恰好拍到了不断拔高的血色肩背。

  几段已经上传的影像,被小红接到了一起。

  它在刚才那一小段沉默里,看清了这件事。

  顾长烬。

  顾禾的哥哥。

  就是那尊百米高的血色机甲。

  “血神教……”

  小红盯着画面,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一个普通家庭里,怎么会藏着这样的人物!?

  那些相处、吃饭、回家时的表现,又算什么?

  它忽然想起,顾禾昨夜还在高兴,哥哥进了精英班以后,家里的日子便会越来越好。

  精英班?

  七阶的力量,还用去考什么精英班?

  血神教,又是哪一位王者麾下的势力?

  小红没有答案。

  它同样没有在那声“节哀”之后,补上真正的解释。

  有个七阶的哥哥,对小主人或许是件好事。

  可若这个哥哥,将她留在这里呢?

  若他背后的势力,想让她走上另一条路呢?

  她本就不肯走。

  现在有了这样的依仗,还会听自己讲机体、讲使命,讲那片她从未去过的星空嘛?

  小红看向另一幅舱内影像。

  顾禾还在哭。

  父亲一次次尝试联系儿子,母亲抓着她的手,反复望向已经缩小的学院。

  隔着机体的屏蔽装甲,他们的呼叫都要经过舱内中继。

  小红没有转发。

  小红沉默了片刻。

  随后,顾禾腕上的手环,亮起了一点微光。

  语气,停顿,连那点喘不过气的哭腔,都与她一模一样。

  收件人,哥哥。

  小红看着那两个字,将讯息送了出去。

  “哥,爸妈出事了!”

  “联邦……”

  声音,到此截断。

  发送完成。

  没有已读提示。

  小红也没有再等。

  那尊血色机甲,此刻正在黑海学院里大开杀戒。

  若再听见这样一段话……

  “既然已经乱了。”

  它将学院的影像缩到一旁,重新展开前方的航路。

  “那就再乱一些吧。”

  打吧!打得越乱,越没有人顾得上这具离城的破机甲。

  舱内,顾禾死死地握着那份资料。

  她的父母都在身边。

  三个人,一个也没有死,不过又好像都在此刻死去。

  城市的轮廓,在身后一点点缩小。

  旧机甲沿着预先留好的方向继续攀升,拖着黯淡的推进光焰,静悄悄地,飞向了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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