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越过群山,最终落在一面向下倾斜的石壁前。

  石壁中央裂开一道窟口,黑黢黢的,望不见底。

  一名半张脸生着青鳞的老者,正盘坐在洞口右侧的巨石上。

  牛崇山尚未落地,老者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乌角少年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那股根本无须外放、便压得周围山风绕路的气息,就连他雄霸下界的血脉,在这个老者的面前就像是蝼蚁一般。

  天仙!

  守在洞口的,竟然便是一位天仙!

  “崇山,又有收获?”

  “嘿嘿,这次足足三个!”

  牛崇山收了妖风,将肩上大旗往前一晃,语气颇为得意。

  “刚从跃仙门出来,都已经过了本源洗炼,正要带进去候验。”

  老者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在顾长烬身上多停了一息。

  随后,他笑了笑。

  “去吧。”

  那双昏黄的眼睛重新闭上,整个人便又与洞旁山石融成了一处。

  牛崇山拢了拢旗面,领着三人走入窟口。

  最初一段路颇窄,两侧石壁几乎挨着肩膀。

  越往下走,脚边越冷,偶尔有水珠从头顶滴落,还未碰地,便被岩缝里亮起的一缕阵光吞了进去。

  顾长烬随意看了几眼。

  仙阵,入口、石壁、脚下台阶,还有迎面吹来的阴风里,都藏着彼此相连的阵纹。

  向外,可借地脉封住整座山腹。

  向内,只需调转其中几处阵眼,来时走过的那条直路,便能变成不见出口的牢笼。

  倒是省事。

  护住洞府,与关住进来的人,用的竟是同一套东西。

  牛崇山走得熟门熟路,逢岔便转,偶尔将旗杆轻叩石壁,前面便会多出一道原本不存在的石门。

  三人跟着它一路向下。

  直到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忽然透来了一片红光。

  灰衣女子眯了眯眼,走出甬道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眼前竟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大地。

  荒土干裂,黑色山丘伏在远处,几条暗红地缝横穿旷野,缝隙里不断往外喷出浓郁妖气。

  上方穹顶极高,一轮血月就悬在那片幽暗之中,将大地、山丘,以及远处一座庞大城池,都照得泛出暗红。

  地底之下,竟还藏着一座妖国。

  “到了。”

  牛崇山将旗杆重新搭上肩头,见另外两人看得出神,很是满意。

  “此处便是我家主人的道场。”

  “这片地底妖国,尽归负岳玄牛仙君统御。”

  它说出那个尊号时,原本粗放的嗓门也收了几分。

  “能留在这里修行,是多少妖修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们待会儿可得争气些。”

  仙君。

  乌角少年又向那座城望了一眼。

  天仙守门,金仙坐镇。

  这确实是族中传说里的大机缘,比他动身之前想的还要大。

  可城门上那一排猩红妖纹,与城中不断升起的浓重气息,却又让他不自觉地抿紧了嘴。

  牛崇山重新卷起黑风,跨过荒地,直到临近城门才落下。

  “城里不许乱飞,跟着俺走。”

  顾长烬站稳,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由一块块巨大的黑石垒成,石缝间嵌着白骨,几面裂边妖旗垂在城头,风吹过时,旗杆上挂着的骨铃便一阵乱响。

  门前两列妖兵分立,有的披甲执戈,有的干脆袒着长毛的胸膛,手中铁叉还沾着未洗净的暗色痕迹。

  “牛将军,又领回来了?”

  为首的妖将笑着打了声招呼,鼻子却已经朝三人这边凑了过来。

  “三个,好事啊。”

  它看了一眼乌角少年,又看灰衣女子,目光最后黏在顾长烬身上,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黄牙。

  “今日可算赶上了。”

  “守好你的门。”

  牛崇山拿旗杆将它拨开,领着三人进城。

  城中竟颇为热闹。

  一头围着油腻皮裙的猪妖,正站在肉案后面,抡刀剁开一扇山猪肉。

  旁边的小摊支着大锅,獾妖蹲在矮凳上,握着长柄木勺,一边搅汤,一边与买卖兽皮的蛇妖争吵价钱。

  更远处,有拉车的角兽,有扛着矿石经过的妖奴,也有挎篮采买的女妖。

  若将那些兽首、獠牙与尾巴遮去,看着倒也与寻常城池没有太大分别。

  直到牛崇山将三人领上长街。

  剁肉声停了,猪妖抬起头,两只小眼睛从顾长烬三人身上扫过,咧嘴一笑,连刀都没收,便绕过肉案走了出来。

  獾妖也顾不得与人争价,木勺往锅沿一搭,伸长脖子看向这边。

  “又开门了?”

  “三个呢!”

  “走,去看看!”

  街边的买卖接连停下。

  一头挑担的羊妖将担子寄在铺前,卖兽皮的蛇妖卷起摊布,连原本蹲在巷中啃骨头的小妖,也丢下骨头,挤到了人群后面。

  它们没有上来拦路,只是跟着。

  嘴里说笑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三人。

  顾长烬看着街边那口还在冒泡的汤锅,又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长的队伍。

  牛崇山似乎早已习惯,连催赶一声的意思都没有,仍旧扛着旗往城中心走。

  灰衣女子原本与另外两人隔着数步,此刻却已走近了些。

  她垂在身后的长尾收拢在腿边,衣袖下的一枚玉环被她来回转了两圈。

  乌角少年也没有再摆出初来时那副不愿旁人靠近的架势。

  前面是领路的牛崇山。

  后面,是一路跟来的满街妖物。

  来时那条窟道,此刻早已看不见了。

  “希望能过吧……”

  少年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灰衣女子转头看他。

  乌角少年望着前方,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不想被做成圣餐。”

  女子捏着玉环的手停了下来。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我也是。”

  在下界时,她这身祖血不知替她压制过多少同辈。

  族中长老提起跃仙门,更是笃定她有资格上来一争。

  可族里的古籍,终究没写她的血脉到了真仙界,还能排在什么位置。

  如今街边每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都让她想起临行之前,被自己翻过去的那几行告诫。

  血脉不足,不得入门。

  受了跃仙洗炼的一身精粹,却未必还有机会再带走。

  顾长烬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圣餐。”

  他看了一眼猪妖手里未放下的刀。

  原来如此。

  这一句落下,旁边两人反倒都看向了他。

  这人怎么还如此从容?

  乌角少年从他的眉眼看到手掌,实在看不出半点同族或其他妖脉的痕迹。

  难不成,他还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血脉?

  可自己连一点妖气都闻不出来。

  少年张了张嘴,本想问问,前面的牛崇山却已经停了脚。

  长街走到了尽头。

  一片宽阔广场出现在众人眼前,中央石台高高隆起,周围一圈青黑石柱,被血月照出了油润的光。

  身后的妖群顿时绕过三人,向两侧散开,争着占下靠前的位置。

  乌角少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自己与那女子,终究还有血脉可验,也只是有可能成为圣餐。

  身后这家伙,一副明摆着的人族模样,又能验出什么来?

  少年偷偷看了顾长烬一眼,心里竟因此松快了少许。

  待自己过了考核,说不定,还能分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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