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仙界,妖域,群山连绵,大地苍莽。

  一道道山脊刺入浑黄云层,裸露的岩壁上,偶尔能够看见长达千丈的爪痕。

  山下不像人族诸域,其中没有仙城,也不见往来仙舟,只有荒风卷着碎石,在空旷的谷地里打转。

  咚。

  山谷深处,一只毛茸茸的大脚落了下来。

  碎石跳起,沿山坡滚出老远。

  紧接着,一头与两侧山峰几乎齐高的牛妖,从群山之间晃了出来。

  牛首人身,青黑皮毛,两根粗角弯向头顶。

  肩上扛着一杆大旗,旗面抖开时,露出一个以妖纹写就的“牛”字。

  一步跨过一座山谷,尾巴随手在身后一甩,便将半山腰积着的云雾抽散。

  “大王派我来巡山啊……”

  “真呀真快活呀……”

  牛妖摇头晃脑,唱得颇为快活。

  只是它嗓门太大,末尾那个“呀”字尚未落下,远处石壁便已经震落了一片碎岩。

  它也不管,抖了抖肩头旗杆,正要迈过前面那道山梁,鼻翼忽然动了动。

  “咦?”

  牛妖停下脚,朝着风来的方向连嗅两下。

  界外的气味。

  还混着一股刚经过本源洗炼的新鲜仙气。

  “跃仙门又开了?”

  它咧开大嘴。

  “不知道这回是人,是妖,还是些别的东西。”

  巨大的身躯向内一收,连同那杆大旗一并缩小,转眼便成了个身高丈许、穿着黑皮甲的牛首壮汉。

  玄仙气息从它身上升起。

  一团黑风卷过山梁,牛妖已经不见了踪影。

  ……

  群山深处,一座灰白石台上。

  顾长烬已经从门中走了出来。

  脚下残留的仙光缓缓散去,身外仙的规则道躯依旧稳定在玄仙中期,并未因为跨过这扇门,便凭空再升一境。

  他没有急着离开,绕着石台打量了一圈。

  这里有数十座门,高低不一,却都是苍白仙石般的质地,门上生灭的道纹,也能看出同一脉的痕迹。

  有的已经黯淡,只剩一层凝固的白光。

  有的门中仍有云雾流动,另一端隐约映着山河。

  所谓下界本源自行孕育的世界至宝,到了上面,竟然一座挨着一座,摆了这么多。

  当初那石人真仙知道的,果然只是门下那点事情。

  妖祖后来所说的“上界择人”,倒是离真相更近一些。

  可这等阵仗,显然也远不止从他那一片下界挑几个弟子。

  顾长烬刚看向另一座门户,门中便亮起了白光。

  一名额生乌角的少年踉跄半步,落在石台上。

  白光沿着他的双角流过,方才还有些起伏的玄仙气息,很快便稳了下来。

  几乎同时,斜对面又走出一名灰衣女子。

  女子头顶生着一对尖耳,衣摆之后垂着一条长尾。

  她先看门户,再看顾长烬与乌角少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三人目光相遇。

  顾长烬本想上前问两句,脚步才动,灰衣女子便退到了石台边缘。

  乌角少年也横移数丈,避开了两人的正面。

  三人之间,恰好隔出了三片空地。

  顾长烬停下脚,倒也省得开口了。

  看来,另外两个对接下来的事情,多少都知道一些。

  黑风恰在这时卷下,一面妖旗先从风中探出,咚的一声插在石台边上,随后才露出那张咧嘴大笑的牛脸。

  “好,好,好!”

  “这一回,竟然来了三个!”

  牛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乌角少年的气血,灰衣女子尚未完全收起的尾巴,还有顾长烬身上那股格外纯粹的灵机,都让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喉咙里响了一声轻轻的吞咽。

  可它很快便扫了眼石台中央的古老纹路,脸上的馋意顿时收了回去。

  “能从下界跨过跃仙门,尔等也都算得上各界天骄。”

  牛妖拔起旗杆,往肩上一搭。

  “接下来,只要通过我家主人定下的考核,便有机会入他老人家门下。”

  “我家主人,可是这真仙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灰衣女子按在腰间的手松了一些。

  乌角少年却盯着那杆旗,又看了看牛妖左角上缺掉的一小截,忽然试探着开口。

  “前辈……莫非是踏岳妖将,牛崇山?”

  牛妖一愣。

  “你认得俺?”

  少年的眼睛一下亮了。

  “晚辈出身苍角界,族中祖殿供奉的飞升先祖里,便有前辈的法像!”

  “左角旧伤,负旗巡山,晚辈绝不会认错!”

  “苍角界?”

  牛崇山摸了摸断角,原本已经摆起来的架子顿时松了。

  “哈哈,原来是老家来的!”

  它伸出大手,在少年肩上拍了一掌,拍得那少年脚下石台都裂开几道细纹。

  “不错!不错!”

  “俺当年走的时候,那几家老牛还在抢一条灵河。如今竟也能再送个后辈上来,倒没白给他们留下东西!”

  少年顺势又近了一步。

  “晚辈能有今日,也多亏祖殿里留下的传承。今日得见先祖……”

  “行了,先别拜。”

  牛崇山将他往旁边一拨,笑容未收,话却先说在了前面。

  “认得俺也没用。主人的考核,该过还是得过。”

  “俺可不敢替你作主。”

  乌角少年连连应是,站回去时,腰背却已经比方才挺直了不少。

  灰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牛崇山。

  “敢问前辈,要考什么?”

  “也没那么麻烦。”

  牛崇山摆了摆手。

  “测一测血脉。”

  “只要浓度到了,主人自然会见你们。若是天生异种,又或者在下界得过什么返祖机缘,那便更好。”

  说到这里,它的目光忽然落在顾长烬身上。

  两根角没有,尾巴也没有。

  就连那张脸,都生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妖族特征。

  “你这模样,倒是化得齐整。”

  顾长烬笑了笑,没有解释。

  牛崇山看不透他的血脉,略有些犯嘀咕,却也没在这里继续追问。

  主人收的那些古怪东西多了去了,单凭外形,确实看不出多少根脚。

  去了测上一测,自然便知道了。

  顾长烬却已经将眼前几句话,和许多旧事接在了一起。

  妖域,血脉考核,还有一道道通往不同下界的跃仙门。

  原来如此,当年只听妖祖说什么无上道统,他便下意识往人族仙门那边想了。

  可谁规定,无上道统就一定是人族的?

  妖域能够与三大仙门、大衍仙朝分庭抗礼,其中几尊古老妖祖的门庭,落在下界真仙眼中,同样是高不可攀的地方。

  这么一想,妖祖倒真没说错。

  顾长烬又想起了那些藏在下界的老东西。

  真龙,神凤,还有各种来历古老的妖族血脉。

  它们死等跃仙门,争的恐怕也不只是跨过真仙那一步。

  门后这场血脉考核,才是另一个去处。

  至于妖祖记忆中,那场将仙域都打碎、真仙如雨般坠落的大战……

  他先前总将自己放在真仙界人族这一边去想。

  可那老妖怪,当年站的分明是另一边。

  若正是大衍与妖域旧战中失守的那片疆域,诸多妖仙被打得从天上往下掉,妖祖吓得自斩修为逃回下界,便都说得通了。

  差的原来是这个。

  顾长烬看向扛旗的牛妖,忽然对它口中那位主人多了几分兴趣。

  牛崇山已经等不及了。

  “走吧,别在这里杵着。”

  “带回三个,今日这趟山,倒没白巡!”

  旗杆向前一引,黑风便托住三人,越过石台外高高的山脊,朝妖域深处卷去。

  乌角少年正忙着向它打听祖殿旧事,灰衣女子则望着越来越近的群山,没有说话。

  顾长烬站在黑风之中,同样安静。

  而在群山映照不到的天外,一道金光已经循着身外仙的联系,越过了人族疆域。

  万象仙宗仙山上的本体,早已不在原处。

  金光敛去一切外显,沿着妖风前行的方向,无声滑入妖域上空的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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