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想让她再说一句话。

  说什么都好。

  可是艾琳只是挡在父亲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栗色发丝贴着脸颊,眉尾那一道旧痕,在神国的碧光里清晰得刺眼。

  通讯水晶又亮了。

  “科恩阁下,右翼已接通。是否继续推进?”

  他听见了,却迟迟没有回答。

  那张脸把自己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一件件的翻了上来。

  最先出现的,是西蒙落在地上的婚戒,弟弟弯腰去捡,手掌却从戒指中穿了过去。

  教室正在消失,所有人的星环都涌出白光,朝着站在世界顶点的老师汇聚。

  再往前,是远征胜利后的庆典。

  西蒙在讲台上笑着说,莉娅不让他去前线。

  再往前。

  十七支主力军团,三座星环要塞,生命神系。

  那位讲授历史的老巫师,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念某种必须让后人记住的耻辱。

  科恩,启明时代最大的叛徒。

  记忆继续向后退。

  青栎河边,被扶起来的月精灵少年忽然看见了他,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漫出来。

  “恶魔科恩!”

  “巫师世界的灾厄!”

  他当时觉得荒唐。

  自己都不认识对方,凭什么要替一个从未见过的未来背负罪名?

  后来,老师教他构筑星环,告诉他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不要管那些尚未发生的事。

  守住现在,守住父母、西蒙,还有每日清晨都会推开的那扇书房门。

  可如今,一个早该留在前世的人,却站到了他的面前。

  科恩抬起手,按住了额头。

  他要把事情弄清楚。

  从成为老师的学生,到进入学院,再到灰鸥岛上那场精神检测……那些记忆被他逐一翻出。

  年幼的西蒙抱着药剂,怕被老祖发现,又舍不得把东西拿回去。

  观星台的草叶上沾着露水。

  第一次进入梦中学宫时,邻座衣袖有一股苦涩的药剂味。

  更早呢?

  更早是婴儿的哭声,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是睡前没有看完的巫师小说。

  科恩忽然停住。

  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一直知道,上辈子结束了,自己来到了巫师世界。

  可真去回想那一刻,他能找到的,却只有合上眼睛,以及醒来以后陌生的襁褓。

  死亡以前的事故、疼痛,在哪里?

  生命结束以前,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时间太久了……”

  科恩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这里活得太久了,忘掉旧事也很正常。

  联邦城市的街道、登入虚拟机甲的提示音、民用星脑上的新闻……熟悉的东西接连出现。

  他换过住处,换过城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他很孤独。

  因为妹妹死了。

  想到这里,科恩胸口又疼了起来。

  这份疼痛陪了他太多年,从联邦一直跟到银月高塔。

  哪怕后来有了新的亲人,它也从未真正消失。

  那么,在妹妹还活着的时候呢?

  她坐在地板上,弄坏了他的训练机甲模型,把零件藏在身后。

  科恩盯住那段记忆。

  他想看清自己是怎样走进客厅的,想知道发现模型坏了以后,自己有没有生气,她又说过什么。

  画面没有继续。

  女孩咬着下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

  科恩把记忆往前推,再往后找。

  仍然是这一幕。

  星脑亮着,模型碎了,她坐在地板上,左眉尾留着一道浅痕。

  科恩的手从额头滑了下来。

  那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摔伤的。

  在哪里摔的?

  他张了张嘴。

  楼梯,院子,还是学校?

  几个地方都能浮现,可当他试着把女孩放进去,便发现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自己刚刚猜出来的。

  他连她当时穿着什么都想不起来。

  妹妹死前,最后一次和自己说的话呢?

  他明明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可究竟是她在身边说的,还是隔着通讯说的?她有没有叫过哥哥?自己有没有来得及答应?

  科恩拼命往那片空白里找。

  艾琳的声音却从眼前挤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

  女子被他的动作吓得向后缩了半步,重伤神明伸出残缺的手,把她护住。

  科恩看见那张脸,忽然连最先认出的眉痕都不敢再相信。

  妹妹真的长这样吗?

  还是因为自己先看见了她,记忆里的妹妹才有了这一张脸?

  那股悲伤没有减轻,甚至越来越痛。

  可他越是想抓住与妹妹有关的旧事,能抓住的就越少。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一张脸,还有一份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的遗憾。

  “你到底是谁……”

  艾琳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这位巫师为什么哭了。

  远处,数艘运兵舰撤出了藤桥下方。

  舰壳还在冒烟,救援巫师把伤者拖回舱内,军令从通讯水晶中接连传来。

  科恩努力去听。

  他得先回到战场。

  精神海中,八道星环开始自行校准。

  不同位面里的精神投影依次返回,替他剥离可能受到污染的感知。

  这是老师教过的办法。

  只要主环仍然稳定,错乱便有迹可循。

  然而,最先被校准出来的,却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海。

  那片海还没有生命,星辰从上方坠落,炽热的岩浆铺过海底。

  群山还没有名字,第一片能够承载生命的泥土,正在漫长的震荡中凝固。

  科恩听见了一次开裂。

  疼痛从意识最深处传来。

  他看见两片原本相连的天地,被某种无法看清的力量越拉越远。

  壁垒在断口生长,将相同的纹路隔在两侧。

  其中一侧后来升起了高塔。

  另一侧,则有人在神像前跪下。

  那些人的面孔更换了不知多少代。

  他似乎全都见过。

  可那时的他,在哪里?

  那种感受里没有眼睛和手,也没有一个叫科恩的人。

  他只是知道哪一片土地裂了,哪里少了一座山,什么地方的生灵正在死去。

  科恩想把这段东西从精神海中推出去。

  星环没有将它认作外来的入侵。

  如同联邦城市,如同灰鸥岛,它同样从自己的意识深处浮现。

  三段彼此无法接续的记忆,在八环中同时亮了起来。

  地板上的机甲零件,变成了一艘巫师战舰的残骸。

  观星台下的白雾,漫过尚未有人的古老海岸。

  艾琳站在眼前,他却一会儿觉得她该坐在客厅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该站着,应该是承载这片森林、这座神国的某种东西。

  科恩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

  树海还在。

  可确认眼前是真的,需要凭什么?

  用他自己的记忆?

  那些记忆正在相互否定。

  用星环?

  三段记忆都被星环接纳了。

  他忽然想起梦中教室那张身份牌。

  上面刻着科恩。

  一个名字,便让他坐在那里,听别人讲完自己的一生。

  联邦的百余年,会不会也只是另一张身份牌?

  妹妹的死,自己的孤独,还有来到这里以后每一次欢喜、每一次痛苦,会不会早已经被谁写好了?

  不!西蒙是真的。

  那瓶偷偷送来的药剂是真的,弟弟看见他回来时的笑也是真的。

  还有老师。

  清晨的书房,晒暖的软椅,翻动的书页……

  可同一张脸,为什么又会站在梦里的天穹上,把西蒙和整个世界收走?

  “科恩阁下!”

  通讯水晶的声音终于落进耳中。

  科恩伸手去拿,却停在了半途。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他活过两世。

  又好像远远不止两世。

  其中一个自己失去了妹妹,一个自己想守住家人,另一个连身体都没有,却在为两片分开的天地感到疼痛。

  哪一个才是他?

  科恩的嘴唇动了动。

  最先叫出来的,仍是那个喊过无数次的称呼。

  “老师……”

  他望向巫师舰群后方。

  那里看不见银月高塔,也看不见书房的门。

  “我分不清。”

  声音很低很低,艾琳却听见了。

  “我真的……分不清了。”

  他想继续说,想把那几段记忆一一讲清楚。

  可每当说到自己是谁,另一个自己便会挤进来,让刚刚出口的话变得荒唐。

  科恩抱住头,八道星环剧烈震荡。

  树海中的根须一齐蜷缩。

  那些被他封住的精神映照没有溃散,却同时朝着远方延伸,越过神国,越过舰群,触碰到了不属于第九十七战区的地方。

  “分不清!”

  那声音骤然响起。

  “老师,我真的分不清啊!”

  正在交战的巫师抬起了头。

  更远处,牧师停下祷告,恶魔握着兵刃望向虚空。

  没有通讯和扩音巫阵神术。

  那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却同时落进了整片战场。

  科恩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背上亮起了一点白光。

  光没有烧伤皮肤。

  它沿着骨骼向内,穿过血肉,在灵魂深处映出一条细长的痕迹。

  第二条,第三条……

  无数白色道痕从他体内浮起,将三段彼此冲突的记忆一同照亮。

  科恩想去看清它们从哪里来。

  却发现那些痕迹,早已与自己的灵魂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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