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句话还停在科恩耳边。

  艾琳挡着身后的神明,没等到回答,便又把破损的肩甲向上拉了拉。

  她显然不认识他。

  科恩看见了这个动作,却没能立刻作出反应。

  八道星环仍悬在身后,焦黑古树的根须也仍被锁在神国边缘。

  远处,巫师舰炮越过藤桥,一片新长出的林海被炸成了碎屑。

  只有他们所在的这片虚空,忽然安静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不去想那件事。

  前世后来那么长的岁月,他照常生活,照常登入虚拟机甲,甚至还能和别人谈笑。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有了新的父母,有了西蒙,也有了老师。

  那些旧事都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

  可压下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

  他能记住成千上万种巫术,却已经记不清妹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究竟说了什么。

  越是活得长久,这件事便越让他难以忍受。

  有时候,他只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随便什么都好。

  如今,他听见了。

  那张脸上还留着小时候的伤痕,声音也是记忆里的声音,可她问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科恩站在原处。

  一名军团巫师接连发来两次询问,他的通讯水晶亮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重伤的神明没有再推开女儿。

  祂盯着科恩身后完整的第八环,连尝试逃离都不敢。

  谁也不知道,这位刚刚击败两尊八阶的巫师,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

  两界壁垒的夹层中,一道向九环深处延伸的白光忽然停住。

  永恒神主转过了目光。

  隔着无数重位面,那片被炮火割裂的林海,那个挡在父亲身前的女子,还有站着不动的科恩,都落入了祂的感知。

  祂等到这一步了。

  白光重新向前,压制住一道尚未合拢的星环缝隙。

  “原来,你等的是他。”

  神主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不知道,科恩代表着什么?”

  顾长烬没有回头。

  一枚壁垒碎片在他指间成形,刚被白光追溯出起点,又沿着九环重新归入他的掌心。

  “你当然知道。”

  “你和科恩,本就是一样的东西。”

  那枚碎片被他随手松开。

  “一个是诸神世界的意志显化,一个是巫师世界的意志化身。”

  “你认出另一半,很值得奇怪吗?”

  伸向九环的白光停了一线。

  永恒神主没有立即接话。

  祂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已经没有说出的必要。

  顾长烬知道科恩不是普通天命之子。

  而且,他连自己也认出来了。

  “你知道?”

  神主的声音沉了下来。

  “既然知道,你还敢让他过来?”

  “有什么不敢?”

  顾长烬看着那团白光。

  最初,他确实只是怀疑。

  科恩的际遇、他的梦境,还有那种与巫师世界过分紧密的联系,都让一个猜测逐渐有了轮廓。

  直到站在这里,亲眼看见永恒神主的根本,那块缺失的地方才终于补全。

  眼前的白光,和巫师世界深处的某些东西,实在太像了。

  两重世界壁垒在他们之间反复开裂。

  神光与星环各自压住一侧,可裂口最深处,那些从未被任何文明记录的古老纹路,却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它们本来就属于同一个地方。

  “原来,两界从来不是两个世界。”

  顾长烬说道。

  永恒神主沉默片刻。

  “在巫师和神明出现以前,这里只有一个世界。”

  “也只有一道世界意志。”

  祂没有解释那道意志为何分裂。

  久远到连诸神都尚未诞生的变故,只剩两座彼此排斥的世界,还有散落在最深处、无法彻底抹去的共同痕迹。

  “可惜,它裂开了。”

  神主的白光拂过壁垒,那些拼合的纹路随之分开。

  “一半孕育巫师,一半孕育诸神。越是成长,彼此越难容忍对方。”

  “我们都缺了另一半。”

  顾长烬望着那道裂口,忽然问道:“你们也有预言?”

  白光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句式。

  “祂将终结延续无数岁月的战争,带领诸神踏过巫师高塔的废墟,重新打开通往万界的大门。”

  顾长烬笑了一声。

  连句子都差不了多少。

  巫师等着第九座高塔升起,诸神则等着带领他们走出疆域的神主。

  各自的典籍中,各自才是胜利的一方。

  那些上古真理者找遍命运源头,也没能查明预言出自谁手。

  当然查不到。

  写下那份渴望的,本就是承载他们的世界。

  “吞并另一半,两界重新归一。”顾长烬说道,“才有机会走出去?”

  “只有完整的世界,才能走出下一步。”

  永恒神主没有掩饰。

  “但世界不会自己拔剑,也不会自己选择一条航道。”

  “它能让一个人遇到机缘,能把危险送进梦里,却无法替那个人决定,要救谁,要杀谁。”

  白光在祂身前收拢,显出一道与人形相近的轮廓。

  “所以,才需要我们。”

  “需要一双手,一个能够思考、能够作出选择的自我。”

  科恩仍在寻找第九环的答案。

  永恒神主却早已知道自己是谁。

  这场战争,也远不止高塔与神国争夺几片星域那么简单。

  当其中一方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带着自己的选择吞下另一方,那道分裂了无数岁月的世界意志,便有机会重新完整。

  只是归来以后,作出选择的会是谁?

  自然只能是活下来的那个。

  “你借巫师的力量进攻诸神。”

  永恒神主重新看向顾长烬。

  “可你并不是巫师世界选中的那个人。”

  “你可以替他扫平道路,可以替他培养军团,甚至可以替他杀掉所有主宰。”

  “到了最后,要走完那一步的,仍然是科恩。”

  神光一寸寸重新铺开。

  “你以为把他留在身边,便能让他永远替你作出选择?”

  顾长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远处,构装真理与战争神权又一次碰撞,数万种兵器的用途同时被改写。

  白玉蛛丝绕过一片雷霆,仍没能剪掉雷霆主宰的最后一道落点。

  其他七处战场,都还没有分出胜负。

  永恒神主却已不再急着破开眼前的九环。

  祂的把握,在下方。

  “他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巫师世界给了他新的人生,却没有替他补上所有遗憾。”

  顾长烬看了祂一眼。

  “所以,你替他补?”

  “至少,我让他重新看见了。”

  神主没有说那位女子究竟是什么。

  祂也不需要此刻便说清楚。

  隔着两界壁垒,科恩停下杀招的那一幕,已经足够。

  “你教了他很多年。”

  “可有些话,他会告诉老师。有些事,他只会藏在自己心里。”

  “第九真理,你又知道多少?”

  那道白光逼近顾长烬袖口。

  诸命归一将它截断,碎光却没有立刻消失,仍在尝试寻找新的归属。

  永恒神主的声音穿过光辉。

  “你既然已经明白这场较量属于谁,就该清楚,他一旦换了选择,你眼前的一切,都可能替另一个人做了准备。”

  “到那时,你拿什么保证,他仍然站在你这边?”

  顾长烬终于笑了。

  那笑容让永恒神主想起了刚才。

  祂以为对方在等第十位真理者时,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因为,科恩是我的学生。”

  白光里没有回应。

  顾长烬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了解科恩。”

  永恒神主正要开口。

  下方,第九十七战区的突然出现了变化。

  祂的声音停在了第一个字上。

  那道始终压在九环边缘的白光猛地收回,连顾长烬近在眼前,祂都没有再看。

  神主望向了那片林海。

  方才的从容,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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