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坐在梦中学宫里,看着一艘艘远征战舰穿过位面之门,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上古真理者们没能完成的大远征,老师完成了。

  诸神的疆域被彻底攻破,三位神系主宰死在老师手中,最后一座主神国也已经坠落。

  自这一日以后,真理之光这四个字,将不再只是一个称号。

  它会成为整个启明时代的象征。

  只要巫师文明还在,只要后来者还会抬头仰望星环,便不可能绕过顾长烬这个名字。

  教室里的议论越来越热烈。

  有人已经在商量下课后去中央广场参加庆典,还有人拿出巫术水晶,反复播放三座主神国崩塌时的画面。

  “别说了,老师来了。”

  前排有人敲了敲桌面。

  “这节是谁的课?”

  “西蒙老师啊。”

  科恩脸上的笑意停住了,然后转过头,看向后排那名学生。

  “格雷西蒙?”

  对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咱们学校还有第二个西蒙老师啊?”

  “虽然他哥哥背叛了真理之光冕下,害死过十七支启明者军团,但冕下并没有因此牵连西蒙老师。”

  旁边另一人压低声音。

  “西蒙老师的妻子出身莫里斯主脉,算起来也是真理之光冕下的族人。有这层关系在,只要西蒙老师自己没有问题,谁会真去为难他?”

  科恩张了张嘴,却没有再问。

  背叛,这个已经被他刻意遗忘许久的词,再一次落回心底。

  可眼前的未来已经不同了。

  老师提前一千多年登临九环,第二次大远征也取得了彻底胜利。

  现实中的自己更不可能带着十七支军团投向神系。

  那段历史,应该已经被自己改掉了吧?

  教室侧门打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银发巫师抱着书册走上讲台。

  他的面容比现实中苍老许多,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皱纹,可那双眼睛仍和科恩记忆中的弟弟一模一样。

  西蒙·格雷。

  他真的活到了这个时代。

  科恩望着讲台上的弟弟,手掌一点点收紧,又慢慢松开。

  西蒙先抬手压住教室里的声音。

  “庆祝可以留到下课以后。”

  “先把《多位面映照下的精神同一性》翻到第六章。今天讲第八环投影发生认知偏移以后,如何利用主环重新校准。”

  一道道星环投影在讲台上展开。

  西蒙讲得不快,甚至有些啰嗦。

  同一处精神节点,他会换上三种方法反复解释,直到最迟钝的学生也能跟上。

  科恩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西蒙从小便是这样。

  别人一句话能听懂的东西,他要想很久。

  可等他真正弄懂以后,反而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怎样讲给另一个笨孩子听。

  预定的内容讲完,距离下课还有不少时间。

  窗外的真理焰火仍未停歇,学生们早已没有继续听课的心思。

  西蒙索性合上书册。

  “剩下的时间,不讲精神法了。”

  “你们想问什么便问吧。”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老师,您参加过第一次诸神防线战役,怎么没有跟远征军一起去最后的神国?”

  “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西蒙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况且莉娅不让我去。”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西蒙自己也笑了。

  “我和她结婚这么多年,年轻时是她听我的。等年纪大了,就变成我听她的。”

  “昨晚真理焰火刚升起来,她便把家里的孩子全叫了回来,非要一家人一起看。

  小儿子还在前线处理战后坐标,硬是被她用空间巫术拽回了餐桌。”

  他嘴上像是在抱怨,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满足。

  科恩安静听着。

  西蒙和莉娅结婚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活到了最后。

  弟弟没有因他的“背叛”被清算。

  格雷家族和莫里斯家族同样延续了下去。

  现实中那张尚未签完的婚契,在未来变成了一个热闹而完整的家。

  这一切都很好。

  好到科恩几乎愿意相信,先前看见的那段叛逃历史,不过是某条已经消失的错误未来。

  咔嚓

  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西蒙的话停在一半。

  外面的真理焰火同时熄灭。

  紧接着,整片天穹从中央裂开。

  裂缝后面是一片纯白。

  那道白光不只出现在梦中学宫上空。

  巫师主体世界、诸神残余疆域、散落在位面海里的每一艘战舰,甚至每一个已经被纳入星环体系的微小位面,都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完全相同的画面。

  顾长烬站在两个文明的最高处。

  他身后,是五道沉默的真理身影。

  元素、血肉、门扉、万识、织命。

  五位曾经照亮上古时代的真理者低垂着头,没有任何人开口。

  而在顾长烬对面,则站着两名刚刚从破碎锚点中艰难归来的古老真理者,以及一尊只剩半座神国、神躯布满裂缝的神系主宰。

  其中一名真理者向整个巫师世界发出了怒吼。

  “你们还没有看明白吗?”

  “站在他身后的根本不是我们的同伴!”

  “元素、血肉、门扉与万识早已被他杀死!就连织命的尸身,也被他用邪法制作出了一个只会服从的意识!”

  “那五个东西,只是他用真理尸身制造的傀儡!”

  声音落遍位面海。

  庆典中的欢呼消失了。

  科恩盯着那五道身影,只觉得手脚一点点发冷。

  老师杀死了五位巫师真理者?

  他还没有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那两名古老真理者已经同时燃烧自身锚点。

  残破的神系主宰也将最后半座神国撞向顾长烬,试图以三个文明顶点的力量,撕开纯白世界。

  顾长烬只抬了一次手。

  五位沉默的真理者同时向前一步。

  元素熄灭,血肉枯萎,所有可以离开的门扉尽数闭合。

  万识抹去了三人的退路,织命则剪断了他们尚未发生的逃亡。

  白光向内一收。

  两位真理者连同那尊神系主宰一同消失。

  连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被收得干干净净。

  顾长烬站在原处,俯视整个巫师世界。

  “大远征结束了。”

  “你们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九道星环在他身后重叠。

  “诸命归一吧!”

  科恩体内的七道星环猛地震动起来。

  不止是他,课堂中的学生、讲台上的西蒙、浮空城里的巫师、战舰上的巫师远征军,以及整片位面海中数不清的星环,都在同一时间脱离主人掌控。

  一道道纯白光芒从众人体内升起,沿启明锚点涌向天穹。

  精神、力量、知识、命运,凡是星环给予的一切,都在被那道源头重新取回。

  浮空城失去力量,从云层坠落。

  远征战舰熄灭在位面通道中,一座座刚刚被征服的神国也开始向内坍缩。

  有人试图斩断自己的星环,却发现构成星环的每一道纹路,本就来自顾长烬。

  没有人能够反抗源头。

  科恩低下头。

  他的手掌正在变得透明。

  讲台上的西蒙同样如此。

  那枚戴了不知多少年的婚戒从他逐渐消失的指间滑落,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莉娅……”

  西蒙下意识伸手去捡。

  手指却直接穿过了那枚婚戒。

  科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向讲台。

  “西蒙!”

  他想抓住弟弟,可他的身体同样正在化作白光。

  教室、学宫、浮空城,还有窗外那片刚刚庆祝过胜利的天空,都在向顾长烬所在的位置收拢。

  不要!

  那里还有他的父母!

  还有西蒙、莉娅,还有那个热闹的家!

  那是他用了五百年才真正拥有的一切!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已经赢了!!你明明有了一切!为什么啊!!!”

  西蒙的身影在他面前彻底散开。

  整座梦中学宫也随之崩塌。

  最后消失的,是桌上那块刻着“科恩”二字的身份牌。

  轰!

  科恩从软椅上惊醒。

  他大口喘息,伸手按住胸口,七道星环仍在精神海中安静运转。

  透明晶壁之外,大厅灯火温暖。

  父母和两家的长辈还在争论婚礼宾客的名单。

  西蒙握着莉娅的手,低头同她说着什么,惹得银发女子抬手打了他一下。

  一切都还在。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美好。

  可科恩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试图重新寻找那座学宫。

  什么都没有。

  陪伴了他五百年的那扇门,已经彻底消失。

  这是梦中学宫留给他的最后一段未来。

  也是最后一个选择。

  科恩隔着晶壁,看着大厅里的热热闹闹的场景,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有些明白,未来教材里的那个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真理之光的叛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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