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走出议会厅时,七位日耀巫师已经先一步离开。

  有人返回了自己的高塔,继续推演第九环。

  也有人直接撕开位面通道,去接掌刚刚开赴位面海的启明者军团。

  科恩没有急着走,而是沿着银月真理高塔内部的悬空长廊一路向下,直到穿过最外层塔门,才发现塔下又聚集了不少巫师。

  这些人并非前来求见。

  银月高塔如今是归一真理在现实中的具现,也是整个星环巫师体系的源头之一。

  自从第九环闭合,便陆续有巫师从不同大陆、不同位面赶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这座高塔。

  学院没有为此设立任何仪式。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来此地的巫师都会在塔下停留片刻。

  他们显出自己的星环,将右手按在眉心,朝高塔最顶端行一个古老的求知礼,然后静默六十息。

  有人借此回忆自己第一次构筑星环的日子。

  也有人只是想确认,自己走的这条路,真的已经抵达了真理。

  六十息结束,众人便会自行离去。

  巫师不信神,可他们看向银月高塔时的目光,却比绝大多数神明信徒还要虔诚。

  科恩出现以后,塔下的低语声稍稍多了一些。

  “那就是科恩阁下?”

  “真理之光冕下唯一亲自收入门下的学生。”

  一名刚刚构筑第一环的年轻巫师下意识压低声音。

  “他不是只有七环吗?刚才怎么和几位日耀阁下一起出来?”

  旁边那名穿着军团长袍的老巫师笑了一声。

  “什么叫只有七环?”

  “科恩阁下的第七环已经圆满,踏入日耀只是时间问题。”

  “听说真理之光冕下已经亲口指定,要他成为巫师世界的第十位真理者。”

  年轻巫师愣了半天,再看向科恩时,眼睛里只剩下惊叹。

  这时,又有人提起另一件事。

  “格雷家族最近要办喜事了。”

  “听说,科恩阁下的弟弟西蒙,准备迎娶莫里斯家族主脉的莉娅·莫里斯。婚期应该就定在下个月。”

  “一边是真理之光冕下唯一的学生,一边是冕下出身的家族,这门婚事倒是门当户对啊!”

  话题很快转向那场尚未举行的婚礼。

  没有人敢乱说什么,也没人觉得西蒙是在依靠兄长攀附莫里斯家族。

  如今的科恩,本身便是启明时代最耀眼的巫师之一。

  而莫里斯这个姓氏,只要真理之光仍然站在巫师世界顶端,就永远拥有旁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两家愿意亲近,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科恩听见了,却没有上前打断。

  他只是朝几名向自己行礼的巫师点头回礼,随后沿着通往学宫生活区的浮空长桥走去。

  五百年过去,启明学宫早已不是当初的黑荆棘学院。

  这里是整个巫师主体世界的中心,也是所有星环知识、位面坐标与战争技术最先汇聚的地方。

  数百座高塔围绕银月真理高塔分层排列,外围还有十二片被永久折叠的生活区,单独看去,每一片都不亚于一座小型大陆。

  能够在这里拥有固定住所的,至少也是七环巫师。

  除此之外,便只有七环、八环巫师的直系亲属,以及真正参与学宫核心运转的少数巫师家族。

  寻常晨星即便立下战功,也只能获得短期居住权限。

  科恩的住处位于第三生活区。

  外表只是一座三层石楼,推门以后,内部却连接着一片有湖泊、药园和低矮山丘的折叠空间。

  他才刚走进大厅,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便停了一下。

  格雷家族和莫里斯家族的人都在。

  科恩的父母坐在左侧,五百年过去,两人早已在学院资源供养下踏入四环,模样却还是比科恩记忆中苍老了一些。

  格雷老祖也来了。

  这位当初只能在灰鸥岛上称雄的一阶巫师,如今穿着启明学宫的正式学者袍,正和莫里斯家族的几名长辈争论婚礼该使用哪一种古礼。

  看见科恩,众人纷纷起身。

  莫里斯家族那名六环长老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科恩抬手压了压。

  “今日谈的是西蒙的婚事,我只是回来看看。”

  “诸位继续,不必管我。”

  西蒙站在人群中,手里还牵着一名银发女子。

  五百年前那个说话总要慢上半拍、偷偷给哥哥送药剂的小胖子,如今身材已经十分高大,脸上带着自信。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仍然带着当年的憨厚。

  “哥。”

  他喊了一声,把身旁女子向前带了半步。

  莉娅·莫里斯也跟着行礼。

  科恩看了看两人始终没有松开的手,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婚礼那天,我会到。”

  西蒙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明显了。

  科恩又陪父母坐了一会儿,听两家争论宾客名单、位面礼俗和婚礼当天要不要临时封闭第三生活区。

  这种争论不涉及到任何的巫师知识,或者是利益的争端,却让他难得感到轻松。

  直到众人重新围着婚契讨论起来,他才悄然离席,回到自己最常待的静室。

  静室顶部模拟着真正的夜空。

  科恩坐进窗边的软椅,透过透明晶壁,还能看见大厅中来回走动的人影。

  上辈子那个星际联邦,已经离他很远了。

  那一百多年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却像一本很久没有翻开的旧书。

  虚拟世界、民用星脑、穿梭星海的舰船,都不再是他真正留恋的东西。

  如今,他拥有力量,拥有地位,也有了需要自己守住的人。

  父母还活着,弟弟即将成婚。

  老师亲口为他留下了第十座真理高塔。

  这样的生活,很好。

  科恩抬起头,看着静室上方缓慢流转的群星。

  “第九环吗……”

  “老师,我会做到的。”

  声音落下,他靠进椅背,心神也随之放松。

  也许是传法会中接收的信息太多,又或许是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安定下来,一股久违的困意悄然涌了上来。

  科恩本想运转精神法驱散睡意。

  可眼睛闭上的一瞬间,已经消失百年的翻书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哗啦。

  他重新睁开眼睛。

  熟悉的环形教室出现在四周。

  黑色长桌、身份牌,还有窗外悬在云海之上的无数高塔,一切都与记忆中相同。

  可这一次,又有些不同。

  科恩能够感受到木质椅背上传来的坚硬,也能分辨邻座巫师身上的药剂气味。

  四周数千名学生不再是隔着薄雾的模糊影子,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就连他们翻动书页时带起的微风,都真正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里已经不像是梦了。

  更像是他真的在某段未来岁月里,重新活了一次。

  讲台上的老师还没有出现,教室里十分嘈杂。

  身后忽然有人兴奋开口。

  “听说了吗?我们打赢了!”

  “最后一座主神国已经坠入位面海,诸神疆域全部落入远征军手中了!”

  闻言,另一名学生立刻转过身。

  “早就看见了!昨晚所有浮空城都在放真理焰火,焰火整整亮了一夜!”

  “真理之光冕下以一敌三,一个人拖住三位神系主宰,最后还把祂们全部杀了!”

  “要不是冕下正面击碎三座主神国,其他真理者也没机会封锁诸神最后的退路。”

  “上古没有打赢的战争,被我们打赢了!”

  科恩坐在座位上,听着四周越来越热烈的议论,心跳也一点点加快。

  第二次神系大远征。

  巫师胜了。

  自己的老师不但活到了最后,还以一敌三,亲手斩杀三位神系主宰!

  科恩压在心底多年的担忧,忽然散去了大半。

  他转头望向窗外。

  无数战舰正从位面之门中返航,银白色星环遮蔽长空。

  每一座浮空城上,都悬挂着象征远征胜利的启明旗帜。

  科恩望着那片照亮未来的光,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容。

  “赢了。”

  “我们真的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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