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后的第十二日,月晶岭第三商队终于越过西海岸外围的群山。

  三艘浮空船降下高度,厚重云层从船身两侧分开。

  远方的海面逐渐显露,晨光落在潮水上,晃出大片细碎金芒。

  伊莱亚站在甲板边缘,双手扶着护栏,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潮湿的咸味。

  就是这里。

  前世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一场刚刚散去的薄雾。

  不久之后,领航员会发现第三号浮空船的左侧稳定巫阵出现偏移。

  船队为了检修巫阵,会在黑荆棘学院外的旧商队泊地停留七日,并临时开启一场小型交易会。

  他也会在那里,遇见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少女。

  “左翼稳定阵偏移了两个刻度!”

  甲板上忽然传来领航员的喊声。

  伊莱亚眼神一亮。

  几名月精灵快步走向阵台,商队管事检查过不断闪烁的阵纹后,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不能继续向内陆飞了。”

  “去黑荆棘学院外的青栎河泊地,先把货卸下来,找人更换元素节点。”

  连偏移的刻度都一样。

  伊莱亚低下头,借着整理护腕遮住嘴角的笑意。

  回到过去以后,他心里并非没有怀疑。

  也许那场死亡只是幻觉,也许自己记住的事情会因为重来一次发生改变。

  可是现在,船队仍在第十二日抵达西海岸,稳定巫阵也在同一时间损坏。

  命运没有变。

  它仍旧沿着他熟悉的方向往前走。

  月晶岭的船队常年借助高空风带远航。

  为了防止巫师通过传讯波动锁定货物和航线,浮空船离开月晶岭以后,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会主动接入沿途的传讯巫阵。

  他们手里的西海岸航图还是两年前购买的版本。

  没有人知道,这片巫师地区在最近一年发生了什么。

  三艘浮空船按照旧航标转向,沿着山谷继续下沉。

  只是当云雾彻底散开时,甲板上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少月精灵都抬起头,看向群山深处。

  记载在旧航图上的黑荆棘学院仍在那里,山川位置也没有改变。

  可那些熟悉的黑色高塔之间,多出了成片银白建筑,一道道环形光轨横跨山谷,还有数艘巫术战舰停在云端之上。

  最显眼的主峰顶端,也不再悬挂黑荆棘徽记。

  取而代之的,是九道彼此相扣的银色星环。

  “黑荆棘学院什么时候扩建成这样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山脉和河流都对得上,不可能走错啊。”

  几名负责押运的月精灵低声议论,商队管事则反复对照航图,眉头越皱越紧。

  伊莱亚同样看见了那些不同。

  不过他很快便把疑惑压了下去。

  前世的自己只是个底层护卫,根本不关心黑荆棘学院内部有哪些建筑。

  更何况他拥有几十年后的记忆,早已习惯更加庞大的巫师城市。

  一座学院扩建几座高塔,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青栎河还在。

  那片草地、河滩与商队泊地的位置,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浮空船缓缓降落。

  船底的悬浮巫阵压弯大片野草,青栎河表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几名身穿银灰巫师袍的人早已等在泊地外围,胸口都佩戴着星环徽记。

  为首的三环巫师仰头看过船队旗帜,主动迎了上来。

  “月晶岭第三商队?”

  “浮空港已经收到你们的降落申请。旧商路凭证仍然有效,青栎河东岸划给你们使用,交易期间不得越过白石界碑。”

  商队管事愣了愣。

  “阁下,我们向黑荆棘学院申请的是临时贸易泊位。”

  闻言,那名巫师倒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黑荆棘学院这个名字,一年前便停用了。”

  “这里现在是启明学院总院。你们第一次来,不知道也正常。”

  启明学院?

  商队众人面面相觑。

  伊莱亚隔得较远,只隐约听见双方提到了学院更名。

  他对此没有多少兴趣,目光始终在河岸与远处道路之间来回移动。

  名字变了又如何?

  前世那场交易会照样开始了。

  月精灵们打开船腹,装满货物的悬浮木箱一只接一只飞出。

  银月织物、月桂种子、星辉粉尘以及几种只有月晶岭才能稳定培育的药材,很快摆满临时搭建的货架。

  负责护卫的精灵在泊地四周埋下阵盘,商人则支起银白帐篷,将一块块记载货物和价格的水晶牌挂到外面。

  交易开放的消息沿着启明学院的传讯网扩散出去。

  没过多久,附近高塔与巫师家族的人便陆续赶来。

  月精灵商队并不常见,他们出售的也不只是货物,只要价格合适,部分月精灵还愿意提供少量血液、头发和月辉祝福。

  这些东西落在药剂师与血脉巫师手中,向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泊地渐渐热闹起来。

  伊莱亚帮着抬完最后两箱药材,心里也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按照前世的经历,莫里斯家族会在交易会开启后的第三个时辰抵达。

  那个少女是跟着家族药剂师一起来的。

  她对交易本身毫无兴趣,在帐篷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会一个人溜到青栎河边透气。

  而自己……

  “伊莱亚!”

  一声粗鲁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伊莱亚回过头,看见第三艘浮空船的护卫头领图尔曼站在舷梯旁,脚边还扔着一个装满衣物的皮筐。

  那股混杂着汗液、皮革和廉价药粉的气味,隔着十几步都能闻见。

  图尔曼用靴尖踢了踢皮筐。

  “别在那里偷懒。”

  “把这些拿到河边洗干净。晚上以前要是晒不干,你就抱着它们睡。”

  旁边一名月精灵皱起眉头。

  “图尔曼,船上有清洁巫阵。”

  “清洁巫阵不用消耗魔石吗?”

  图尔曼瞪了对方一眼,又看向伊莱亚。

  “一个连正式护卫都算不上的小子,多干点活怎么了?”

  四周有人撇嘴,却没人真为伊莱亚出头。

  前世,这样的刁难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伊莱亚没有争辩,只低下头,温顺地提起那只皮筐。

  “我这就去。”

  转身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温和便消失了。

  图尔曼。

  等他得到绿石中的力量,这些旧账自然会一笔一笔清算。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伊莱亚抱着皮筐穿过草地,来到青栎河下游。

  他选中记忆里的那块平整青石,将一件满是汗味的护卫衬衣按进水里。

  河水从指缝间流过。

  身后,临时集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增多的巫师,又望向通往莫里斯家族领地的那条道路。

  还有两个时辰。

  等莫里斯家族的兽车抵达,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她就会独自来到这条河边。

  伊莱亚低下头,慢慢搓洗着衣物,嘴角浮现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快了。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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