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世界的夜空并不宁静,云层之上,三艘形如弯月的浮空船正借着高空气流向西而行。

  银白船帆兜住月光,帆面绘着一株结满晶果的古树,那是月晶岭第三商队的徽记。

  浮空船下方,大地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偶尔有巫师高塔的光芒穿透黑暗,又很快被商船抛在身后。

  最末一艘浮空船的下层船舱里,一名月精灵少年蜷缩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手指死死抓住被褥,嘴唇也在不停发抖。

  “啊啊啊!!不要杀我!”

  下一秒,月精灵少年猛地坐起。

  银发散落在肩头,一双淡紫色眼眸因为惊恐而失去焦点。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又按住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巫术贯穿身体的冰冷触感。

  少年张着嘴,大口喘息,后背重重靠上月杉木制成的舱壁。

  足足过了许久,那双颤抖的手才勉强安定下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

  狭窄的单人床,固定在墙上的小桌,还有桌角那盏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月晶灯。

  舱壁右侧留着一块烧焦的痕迹,是半个月前他第一次学着月牙巫术,不小心触碰清洁巫阵留下的。

  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这是……?我的房间?”

  少年踉跄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几步扑到圆形舷窗前。

  舷窗外,银白月轮高悬天际。

  另外两艘月晶岭商船一前一后行驶在云海中,船尾的月石灯拖出两道长长的辉光。

  更远处,是西海岸方向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少年怔怔看着这一切。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压在喉咙里的低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他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从眼角流了下来,最后竟一拳砸在舷窗旁边。

  “我回来了……”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咚!咚!咚!

  隔壁舱室立刻传来用力砸墙的声音。

  “伊莱亚!”

  “大晚上不睡觉,你发什么疯?”

  伊莱亚一个激灵,赶紧压低声音。

  “抱歉!做了个噩梦,我这就睡!”

  隔壁又骂了两句,这才渐渐没了动静。

  伊莱亚却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脸上仍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胸膛急促起伏。

  短短片刻,他已经把舱室摸了几遍,直到掌心触碰到每一件熟悉的物品,才敢相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手脚并用地爬到桌边,将一枚灰白魔石按进桌上的纪年石槽。

  微光亮起。

  一行月精灵文字浮现在石面上。

  月精灵历七千四百二十六年,星露月初七。

  伊莱亚盯着那一行文字,呼吸再次停住。

  这一天,他记得太清楚了。

  这是月晶岭第三商队启程前往西海岸的第九日,也是他那一生真正改变的起点。

  再过不久,商队便会抵达西海岸。

  在那里,他会遇见一名来自莫里斯家族的年轻女巫。

  她不喜欢家族给自己安排的道路,也厌恶药剂室里永远散不去的药气味。

  伊莱亚则只是第三商队里最不起眼的年轻护卫,除了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和月精灵天生的元素亲和,几乎一无所有。

  可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

  一次月下相逢,几句旁人听来甚至有些可笑的誓言,便足以让两个人把后半生都押上去。

  他们约定逃离西海岸,去一个没有莫里斯家族,也没有月晶岭商会的地方生活。

  真正准备离开时,两人才发现,喜欢和生活根本不是一回事。

  伊莱亚没有独自操控远航浮空船的能力,那名年轻女巫也只是巫师学徒。

  他们买不起跨域航线的船票,更没有能在陌生巫师地区立足的本钱。

  最终,她从家族地库中偷出了一块碧绿色石头。

  那是莫里斯家族世代保存的秘密宝物,可以稳定药性,大幅提高药剂炼制的成功率。

  凭借那块绿石,两人一路炼制药剂、换取魔石,真的逃出了西海岸。

  最困难的那几年过去以后,他们甚至在科莱恩地区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药剂铺。

  伊莱亚曾以为,那就是故事最好的结局。

  直到那个男人找上门来。

  科恩。

  那个名字在后来的科莱恩地区,几乎与灾厄没有区别。

  伊莱亚至今仍记得那一天。

  药剂铺的门窗没有损坏,防护巫阵也没有示警。

  身披黑袍的年轻巫师却已经坐在了柜台后方,几道冰冷星环悬在他的身后,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甚至没能完成一次像样的反抗。

  那名与伊莱亚相伴多年的女巫倒在药柜旁,鲜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

  伊莱亚则被一道巫术钉在墙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科恩从暗格里取走绿石。

  也是在那一刻,绿石第一次展现出真正的秘密。

  磅礴的生命气息淹没整间药剂铺,一名笼罩在碧绿神光中的女子从石头里睁开眼睛。

  伊莱亚听不清她与科恩究竟说了什么,只在意识消散之前,听见科恩低声说出了四个字。

  生命神系。

  直到死前,伊莱亚才明白,他们一直空守宝山而不自知。

  那块绿石根本不是什么提高药剂成功率的辅助宝物。

  它里面藏着一个足以改变自己巫师命运的古老存在!

  “科恩……”

  伊莱亚念出这个名字,脸上的狂喜一点点暗了下去。

  前世的科恩同样出身西海岸。

  等到两人在科莱恩地区相遇时,对方已经成长为令无数巫师恐惧的怪物。

  如今一切刚刚开始,那个恶魔必然还很弱小,甚至可能只是某个不起眼的巫师学徒。

  而那块绿石,此刻也应该还安静地躺在莫里斯家族的地库里。

  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除了自己。

  他还记得商队会在哪一天靠岸,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名年轻女巫时,她的打扮,也记得绿石被封存在那个巫师家族地库的第几层。

  前世那些需要用鲜血换来的消息,如今都成了他抢在所有人前面的筹码。

  只要不再像过去那样浑浑噩噩,只要赶在科恩之前唤醒石头里的存在,他就不必再做那个连爱人都守护不了的弱者了。

  伊莱亚抬头望向舷窗外。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让那双淡紫色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世,他会提前找到那个女孩。

  他会拿到绿石,唤醒其中的古老存在,得到前世本该属于自己的力量。

  至于科恩……

  他不会再给那个恶魔成长起来的机会。

  浮空船掠过云海,船头已经遥遥对准西海岸的方向。

  伊莱亚按住冰凉的舷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尚未抵达的仇人低语。

  “我回来了,科恩。”

  “这一世,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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