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最先出现在启明学院的中央名录上。

  没有庞大的收徒庆典,或者是昭告整个西海岸的巫师界。

  只是科恩的学员档案最上方,多出了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银色文字。

  ——师承:启明者,真理之光冕下顾长烬。

  负责维护名录的二环巫师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刻钟,先后检查了三遍巫阵,又把当天值守的同伴全部叫来。

  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名录没有故障。

  记录也没有遭到外人篡改。

  这条师承信息,来自教务高塔最高层。

  不到半个时辰,七十二座分院的传讯水晶同时亮起。

  “什么!!真理之光冕下收学生了?”

  “科恩是谁?不是?这科恩到底是谁啊!!”

  “一环巫师?你确定不是少写了一个七?”

  最初收到消息的人,大多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一位站在整个星环巫师体系最顶端的辉月巫师,启明学院与七十二分院真正的开创者,忽然从十几万学徒里挑出一名入院刚满一年的一环巫师,收在身边亲自教导。

  怎么听都感觉像是童话故事一般。

  还有人专门找来净化药剂喝下,又用精神检测术把自己检查了一遍。

  直到奥斯维德在一场远程会议中亲口确认,另外几位晨星巫师也先后默认此事,质疑声才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喧闹。

  各学院的档案室开始调阅科恩入学以来的记录。

  一些擅长命运、血脉与精神研究的巫师,甚至把科恩幼年参加资质测试时留下的水晶拓片都翻了出来。

  最低等精神资质,边缘岛屿出身。

  入院身份不是正式招收的天才,而是陪同弟弟生活的附带名额。

  成为一环巫师不到半年。

  这些履历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出能让一位辉月巫师破例收徒的理由。

  于是科恩还没有走出教务高塔,一个新的称呼便先传遍了学院。

  好运科恩。

  有人认为他一定在欢迎仪式上展现了某种特殊天赋,也有人怀疑他拥有尚未公布的稀有血脉。

  还有人坚信,真理之光冕下选择学生必有深意,科恩现在表现得越普通,背后的秘密便越惊人。

  各种猜测越传越离谱。

  启明学院的档案部门在两个时辰内,收到了四千多份调阅申请。

  申请者最低也是三环导师,其中甚至夹着两名分院晨星的私人印记。

  档案部门一份也没批准。

  科恩的资料刚刚被提升为最高保密等级。

  除了顾长烬和奥斯维德,其他人只能看见学院主动公开的那几行履历。

  这种遮掩没有平息议论,反而让所有人更加确信,最低资质的表象之下,一定藏着某个足以惊动辉月的秘密。

  没过多久,消息越过西海岸,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偏远岛屿上。

  科恩家族的一环巫师老祖正在院子里核对今年的药材账目。

  岛外忽然飞来一艘家族以前从未见过的巫术飞舟。

  飞舟上走下来的,是附近海域一个中型巫师家族的三环掌权者。

  若是放在过去,科恩家的老祖想见对方一面,至少要提前递交三次拜帖,再由对方的门下的巫师学徒决定有没有空去向自家的导师汇报。

  今天,这名三环巫师却主动站在院外等候,见到老人出来,甚至先露出笑容,称了一声“老先生”。

  科恩家族的老祖握着账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双方进屋以后,那名三环巫师没有谈药材,也没有提附庸份额,只送上一份分量不轻的见面礼。

  “令族的科恩阁下被真理之光冕下收为学生,此事已经得到启明学院确认。”

  “日后老先生若前往总院探望族中晚辈,不知能否替我引见一番?”

  老人手中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说谁?”

  “科恩阁下。”

  “哪个科恩?”

  三环巫师也被问得愣了一下。

  “您家的科恩。”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对方手里接过学院刚刚送到的正式传讯,来来回回看了五遍,最后猛地一拍桌面,满脸涨红。

  “我早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

  旁边几名家族晚辈默默低下头。

  他们记得很清楚,一年以前,老祖还叮嘱科恩不要和弟弟争,只需安心当个陪读。

  老人却像是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些话,挺直腰背,笑声几乎传遍半座岛屿。

  “我孙科恩,有辉月之姿!”

  ……

  远在启明学院的科恩,并不知道自家老祖已经替他预定好了辉月境界。

  他只觉得这一天过得不太真实。

  拜师以前,他佩戴的身份晶牌只能进入学徒区、低阶实验室和前三层知识库。

  从银色大殿出来以后,那枚用了整整一年的晶牌自行裂开,重新凝成一道刻有真理之光印记的银色环牌。

  他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教务高塔内部一扇扇过去从未向他开启的金属门,已经沿途亮起绿光。

  通往高层的浮空梯停在面前,负责守卫知识库的傀儡向他低头。

  连学院灵性中枢都改变了称呼。

  “科恩先生,您的住处已迁至教务高塔第九层。”

  不是别人忽然对他友善了多少。

  而是整座学院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他的位置变了。

  原本宿舍里的东西已经被空间巫术送进新居,旧衣服、课堂笔记、还没吃完的半包果干,一件不少地摆在桌上。

  弟弟抱着自己的课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小声问了一句。

  “哥,你以后住这里,我还能来找你吗?”

  科恩愣了愣,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当然能。”

  “那就好。”

  弟弟松了口气,似乎这才是整件事情里最值得担心的问题。

  至于教学塔外,不知道多少封邀请已经塞进科恩新换的传讯水晶。

  学院没有把那些消息拦下,只替他按照来信者的境界与目的分好了类别。

  学术拜访、家族结交、私人宴会、婚姻试探……

  光是来自五环巫师的正式邀请,便有十七封。

  科恩一封也没有打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那双手,精神海里也依旧只有一道星环,他还是那个科恩。

  可仅仅因为拜了一个老师,过去需要排队、申请乃至拿功勋交换的东西,便主动摆到了面前。

  这就是站在体系顶端之人的分量。

  他站在新居的窗边,向外望去。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启明学院。

  曾经令他仰头也看不到顶端的高塔,如今大多落在视线下方。

  远处浮空港里,巫术战舰仍在不断起降,银白星环的光芒沿山谷一路延伸。

  最低精神资质、家族的失望、弟弟的陪读者、来自偏远岛屿的小人物。

  这些经历都没有消失。

  可从顾长烬收下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人能用这些东西定义他。

  旧日的风雪仍在那里。

  只是当他踏进教务高塔时,那些风雪便被关在了门外。

  今后其他人提起科恩,最先想到的只会是一个身份。

  真理之光冕下的学生。

  夜色逐渐覆盖学院。

  科恩在陌生的房间里躺下,望着头顶缓慢流转的星环巫阵,许久没有睡意。

  直到后半夜,那股熟悉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窗外的群山、房间里的星光和远处高塔的钟声一并退去。

  科恩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坐在梦中学宫的教室里。

  桌面摆着一本尚未翻开的历史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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